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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武见场面差不多压住了,才转头挥手赶人:“行了,没啥看的了,都回吧!明早不用干活了咋的?”
外围看热闹的村民这才三三两两往外走。
路过那堆碎桌子时,不少人还忍不住斜眼多瞅两下,但当着老李家人的面,到底没人敢嚼舌根。
梁松寿拎起药箱准备回去,临迈门槛又冲李昌明交代了一句:“今晚少抽两口烟,酒是一口都不许沾。”
李昌明刚巧在地上找回了自己的旱烟袋,闻言小声犯嘀咕:“脑袋磕一下,咋连烟都给磕没了……”
“你要嫌我管得多,我现在就把纱布给你扯了。”
“得得,走你的吧。”
梁松寿笑骂了一句,拎着药箱大步出了院门。
等外人散干净了,李向阳才走到李昌明跟前:“爸,今晚上要是觉着哪不对劲,让人去断崖山喊我。”
“不用。”李昌明这回回得倒干脆。
李向阳抬眼看他:“真不用?”
“梁大夫都说没啥大事了。”李昌明抬手摸了摸纱布边沿,没敢往伤口上碰,“你山上天天一堆事,我这这么多人呢,还能让我躺屋里没人管了?”
李向阳没应声。
李昌明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碎榆木板子上。
“倒是你,以后少整刚才那一出。”
“咋了?”
“还咋了?!”李昌明眼珠子一瞪,“那是人脑袋!真抡实了,桌子碎了能换,脑袋碎了上哪赔去?”
不远处正弯腰捡东西的陈宝峰听见动静,后背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李向阳嘴角动了动:“那你下回也别见着干架就往人堆里钻。”
“我不拉咋办?向东是我儿子,宝庆宝峰也不是外人,我站旁边瞅着他们下死手?”李昌明说着说着又泛起一股窝囊气,“再说了,我是好心劝架,谁知道一个两个全拿我当碍事的。”
这回李向阳没再顶他,只撂下一句:“以后先顾好你自己。”
李昌明喉咙动了动,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行了,你回吧。”
李向阳点点头,没再多留。
临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昌明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正弯腰去扶一只翻倒的竹筐。
陈宝庆见状赶紧抢上前:“姐夫你快歇着,我来我来!”
李昌明直起腰板,语气不咸不淡:“早这么懂事不就结了。”
陈宝庆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只能干笑两声。
李向阳收回目光,转身隐入夜色。
……
第二天一早,李向东家的院门照常敞开了。
昨天打翻的鱼桶洗刷干净扣在墙根,踩烂的山菜也重新挑拣过。
那张老榆木桌彻底报废了,碎木头全堆在柴垛旁,原来摆桌子的地方空出一块泥地。
杨小雨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张矮脚旧方桌,把台秤和账本重新摆上。
天刚亮没多久,就有两个妇女一前一后挎着山菜进了院。
两个人进门以后,眼珠子都忍不住朝柴垛旁边瞟了几眼,嘴上却默契地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其中一个把筐往秤前一放:“小雨,今天刺老芽还是那个价不?”
“嫩的那个价,老得跟烧火棍似的,倒贴五分钱我都不收。”杨小雨蹲下翻了翻,挑出一把长了叶的老芽扔回去,
“这回比昨天强,最起码没把柴火也给我背来。”
那妇女笑骂:“你这丫头,这张嘴早晚让人给你缝上。”
“先给钱再缝。”
院里很快又有了称重算账的说笑声。
昨天那场架像是在这里留下了痕迹,可到底没把买卖给砸停。
李向东端着两只空筐从屋里出来,眼底还带着青黑,显然昨晚没怎么合眼。
先扫了眼杨小雨收的东西,又探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三舅没来?”
杨小雨手里的铅笔飞快记账,头都没抬:“咋的,想他了?”
“我就随口问一句。”
“那你去请呗。”杨小雨抬起头,拿笔杆朝柴垛旁边那堆碎木头努了努嘴,“顺便告诉他,这回可没第二张桌子让他砸了。”
李向东脸一黑:“你少说两句。”
“昨天你咋不嫌人多呢?”
“我说你。。。”
“向东。”
堂屋门口传来李昌明的声音。
两口子齐齐闭了嘴。
李昌明头上还包着白纱布,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踱步出来。
陈金花在后头追着念叨:“你就不能搁屋里老实歇着?脑袋还没好利索呢,又出去瞎晃悠啥?”
李昌明步子没停,径直走到门口找了个板凳坐下:“我在自己家院里坐会,咋还叫瞎晃悠了?”
陈金花一下让他噎在原地。
李向东下意识朝亲爹看了一眼。
昨天晚上那几句话,他原以为是李昌明被一院子人逼急了才硬气一回。
睡一觉起来,八成又得缩回原来那个窝囊壳子里。
可今天再看,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了。
李昌明没发脾气,也没摆什么一家之主的架子,就是四平八稳地端着茶缸坐在那儿。
可那腰杆,比以前直了不少。
陈金花在后头站了片刻,到底没再追着念叨,转身回了屋。
正巧又有卖鱼的进院。
一个秀水屯汉子提着半桶河鱼进门,看见李昌明头上的纱布,明显愣了一下。
他平日跟李昌明也熟,以往碰见总爱拿他开两句没大没小的玩笑,今天话到了嘴边,却下意识变成了:
“昌明哥,脑袋没啥事吧?”
“没事。”李昌明接过对方递来的烟卷闻了闻,想起梁松寿的交代,顺手夹在了耳朵后头,“磕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那汉子朝柴垛边上的碎木头扫了一眼,没敢再多问。
可这件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一上午不到,四方屯前后街差不多都知道陈家哥仨昨晚在李向东家闹了一场。
至于怎么传的,就越来越离谱了。
有人说陈宝峰差点让李向阳一棍子开了瓢;
有人说那桌子是三寸厚的老榆木板,一棍砸下去当场碎成了柴火渣;
还有人说李昌武当时要是没喊那一声,今天陈宝峰家里都得准备白布拉灵棚吃大席。
真真假假没人深究,但屯里人心里都落下一杆秤。
以后陈家人要是再敢跟李昌明扎刺,可不能还跟过去似的,觉得推一把、骂两句都没什么。
以前不少人私底下都觉得李昌明窝囊。
媳妇压着,小舅子也不拿他当回事。
可仔细一琢磨,他弟弟李昌武如今是屯里一把手大队支书,亲儿子李向阳又是治保主任兼民兵连长,在山里更是能带人压事的小把头。
这样的人,从前怎么就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谁都能扒拉一下的样?
这话没人跑李昌明面前说,可大伙的态度先变了。
以前见他直呼“昌明”的小辈,这两天有几个已经开始规规矩矩喊“昌明叔”。
李昌明自己一开始还不习惯。
隔着院墙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昌明叔,脑袋好点没?”
李昌明下意识回头看了两眼,确定是在叫自己,才应道:“好多了!”
等人走远了,他端着茶缸坐在那里出神,半天没动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