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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武冷眼瞧着，也没再提刚才那一棍子的事。
敲打到这个分上已经够了，真再拱一把火，今晚这事就真收不了场了。
梁松寿手上麻利，没一会儿就把伤口缠严实了，扣上药箱叮嘱道：
“今晚上家里人多留个神，别让他一个人睡太死。要是夜里犯迷糊、恶心呕吐，或者头疼得越来越厉害，赶紧张罗往县医院送。”
陈金花这会才好不容易挤上前：“梁大夫，严重不？”
梁松寿斜睨她一眼：“刚才动手打架的时候咋没寻思严重不严重？”
陈金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又没动手打他。”
“我也没说你打。”梁松寿懒得掺和这家的烂账，收起药棉剪子往药箱里一塞，“目前瞅着没啥大事，今晚多操点心就行。”
李昌明下意识伸手去摸脑门上的纱布，被梁松寿一巴掌拍开：“手欠是不是？摸散了你自己包！”
李昌明这才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院里围观的村民见没大碍，心里松了口气，却没人挪步。
谁都清楚，今晚这出大戏还没唱完。
李昌武扶着大哥站稳，扭头看向陈家哥仨，语气沉了下来：“还站着干啥？”
陈宝庆干咳了一声，赔笑道：“昌武，这事其实……”
“你先别跟我掰扯。”李昌武抬手打断他，“你们哥仨跟向东怎么分钱、谁入不入伙，我懒得管。可你们跑人家院里闹腾，到最后把我大哥脑袋开了瓢，这账总赖不掉吧？”
陈宝峰叼着烟，头埋得低低的，硬是没敢吭声。
陈宝国沉着脸开口：“没人冲着妹夫去，刚才那是场面太乱，赶上了。”
“我知道是乱赶上的。”说话的是李昌明。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昌明刚包扎完脑袋，额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脸色也不大好看。
站得不算多笔直，可破天荒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见陈家兄弟都在就习惯性地往后缩、赔笑脸。
他先看了眼陈宝峰：“老三，你刚才推我那把，我不跟你计较。老二也推了，最后宝国那一撞我没站稳，这才磕在桌角上。”
陈宝峰张了张嘴想插话，李昌明没给他机会，直接盯了过去。
“你们是金花亲兄弟，是向东的亲舅，这些年每次来我家，我李昌明哪回拿你们当过外人？”
这话一出，陈金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李昌明顿了顿，像是在心头掂量着后面的话。
要是换在以前，话说到这份上，他自己就先把气泄了，来一句“算了算了，以后别这样”，稀里糊涂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今天，他往旁边那堆碎木头上看了一眼，又瞅了瞅立在自个身边的李昌武和李向阳，嘴边那句习惯性的“算了”，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可这地方，也是我家。”
声音不高，院子里却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向东是我儿子，小雨是我儿媳妇。买卖上的事你们找他们谈，账怎么算你们自己商量。你们说我不懂生意，行，我认，我本来也没打算掺和你们挣钱的事。”
他转头盯着陈宝峰：“可我在我自己家里拉架，怎么就成了我在这添乱了？”
陈宝峰被问得满脸僵硬，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李昌明又看向陈宝庆：“宝庆，刚才也是你让我滚一边待着去。”
陈宝庆比陈宝峰会圆场，赶紧陪笑：“姐夫，我当时也是急懵了，没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李昌明点了下头，没揪着不放，但也没给台阶，
“我就是想把话说明白。以前的事我懒得翻，往后你们过来串门，照样是亲戚，该喝酒喝酒，该吃饭吃饭。但要是再遇上事，谁也别一急眼就觉得推我一把算不得啥。”
一口气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太习惯，伸手想摸旱烟袋，摸了半天才记起烟袋刚才不知掉哪去了。
李昌武站在旁边瞅着，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会反倒没再抢着帮腔。
李向阳同样没吱声。
这些硬气话，本来就该李昌明自个儿挺直腰杆说出来。
陈金花在旁边却有些挂不住脸了。
她跟李昌明过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他当着自己娘家三个兄弟的面这么不留情面过？
“昌明，你这是冲谁来劲呢？宝庆宝峰他们又不是故意。。。”
“金花。”李昌明沉声叫了她一句。
陈金花一愣，话头卡在嗓子眼里。
“今天这事，你先别替他们找补了。”
李向东听得身子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李昌明看着自家媳妇，缓缓说道：“你偏心你兄弟，过去我都由着你。可今儿我脑袋上还缠着白布呢，你总不能一句‘都怪小雨惹事’，就轻飘飘把这事翻过去吧？”
陈金花张口结舌。
李昌明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兄弟是兄弟，我也是你男人。”
这一句话砸下来，陈金花彻底没了动静，嘴唇动了半晌，硬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杨小雨站在散落的山菜堆旁，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意外。
她打嫁进门起，就没怎么瞧得上这个窝囊公公，家里大事小事全被陈金花死死压着，几个舅子来了也只敢赔笑作揖。
没想到今天挨了这一顿打，反倒像是把骨头给打硬了。
李向东离得更近，听得也更真切。
看了看李昌明头上的纱布，又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李向阳，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他总觉得亲爹立不起来，背后没个依仗。
可今天满院子的人都瞧得真真切切。
弟弟李昌武是四方屯说一不二的支书。
儿子李向阳是治保主任兼民兵连长，还是附近几个屯子都服气的小把头。
刚才那一棍子要不是李昌武及时喝住，陈宝峰现在还能不能站着都两说。
这些底气明明一直都在，差的只是李昌明自己把腰杆挺起来的那口气。
今天这口气一顺，连一向跋扈的陈金花都噤了声。
陈宝国是精明人，自然看出了场面上的变化。
没再跟李昌武争论谁先动的手，默默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低头看向李昌明：“妹夫，今天这事……确实是闹的过了。”
能从陈宝国嘴里撬出这么一句软话，放在以往几乎不可能。
李昌明也没趁机拿捏，神色如常：“过去就过去了，往后别再这么浑。”
陈宝国点了点头。
陈宝庆赶紧在旁边赔笑接茬：“那肯定不能了，以后绝对不能够！”
陈宝峰憋了半天，一张脸涨得发紫，最后闷声咕哝了一句：“姐夫，刚才我……也是脑子一热。”
李昌明打量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
接着朝满地的烂摊子努了努嘴：“别杵着了。你们哥几个弄翻的，伸手帮着拾掇拾掇，明儿一早向东还得做买卖呢。”
陈宝峰整个人一愣。
要是换成以前，李昌明绝不会支使他干这种杂活。
可看着那张已经碎成几截的老榆木桌，再迎上旁边李向阳冷森森的目光，陈宝峰把到了嘴边的怨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乖乖弯下腰，捡起了滚到墙根的一只竹筐。
陈宝庆见状也手脚麻利地蹲下抓鱼。
陈宝国虽然脸色不怎么好看，到底也俯下身，把倒在水洼里的木桶给扶正了。
有了他们几个带头，李向东也赶紧上前捡山菜，杨小雨拿来扫帚，把混在泥水里的烂碎叶子往墙角扫。
陈金花站在门槛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两句，可瞅了瞅李昌明那张脸，终究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