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十二章:先天之变(第1/2页)
第二十二章:先天之变
先天二年的最后一天,朔风怒号,卷着碎雪,像无数把冰刀刮过大明宫的琉璃瓦。
周忆汐坐在听风阁的炭盆边,手里捧着一卷早已翻烂的《贞观政要》。她没有在看,只是在听。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听着这死寂的宫墙内,那股即将冲破地壳的岩浆声。
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三个冬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幽禁,将她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昭容,打磨成了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玉石。她不再试图与外界沟通,不再写那些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的政论。她只是读书,写字,教新来的小太监识字,仿佛真的成了一名与世无争的宫中女官。
但她的眼睛,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明。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午后,听风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规律的巡逻。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带着杀气的低语。
“开门!搜宫!”一个粗犷的、毫不掩饰的命令声响起。
周忆汐放下书,缓缓站起身。她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走到铜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髻,又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镜中的女人,虽已年近四十,眼角有了细纹,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傲然,却比年轻时更加慑人。
“吱呀”一声,院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冲了进来,为首的将领,周忆汐认得,是陈玄礼。那个在马嵬坡前,亲手缢杀杨贵妃的男人。他现在,已经是李隆基最锋利的刀。
陈玄礼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周忆汐一眼,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上官婉儿?”他问,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罪臣在。”周忆汐平静地回答,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陛下有旨。”陈玄礼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的圣旨,却没有宣读,只是将它举在空中,“命你即刻前往太极殿,陛下垂询。”
垂询?周忆汐心中冷笑。到了这个时候,李隆基还要玩这套虚伪的礼节。她知道,这份圣旨,不是传召,是宣判。太平公主已死,她是最后一个需要清除的、曾经参与过最高权力博弈的“前朝余孽”。
“臣,领旨。”周忆汐没有去接那道圣旨,只是躬身行礼。
陈玄礼将圣旨随手扔在地上,一挥手:“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周忆汐上马。说是请,实则是一把将她架上了马鞍。周忆汐没有挣扎,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听风阁。
马蹄声碎,踏碎了满地的积雪。周忆汐被押解着,穿过空无一人的宫道,直奔太极殿。一路上,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景象,也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宫女们躲在廊柱后,惊恐地张望;太监们垂手而立,不敢多看一眼。整个大明宫,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得可怕。
太极殿前,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大祸临头前的惶恐与麻木。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被押解而来的女人。
周忆汐被押着,一步步走上大殿。她没有戴刑具,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尊严。她一生都在维护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践踏。
大殿之上,李隆基端坐在龙椅上。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临淄王,也不再是那个在政变中浴血奋战的太子。他现在,是大唐的天子,开元盛世的缔造者。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周忆汐跪伏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罪臣上官婉儿,参见陛下。”她的声音清亮,没有丝毫颤抖,在大殿中回荡。
李隆基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像***术刀,在她身上细细切割,试图找出她最后的弱点。
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上官婉儿,太平谋逆,证据确凿。你曾是其心腹,又曾为朕之昭容。朕念你昔日有功,不忍加诛。朕给你一个选择。”
终于来了。周忆汐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李隆基不会杀一个没有价值的女人。他要让她自己选择死法,或者,选择臣服。
“请陛下明示。”周忆汐依旧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自请出家,削发为尼,永居感业寺,不得踏出山门一步,余生为朕诵经祈福。”李隆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忆汐心上,“二,朕可以保留你的性命,但你须写一份《罪己诏》,承认你曾助纣为虐,离间皇室,并亲笔列出太平公主谋逆的全部证据。朕会将此诏,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这是阳谋。出家,是让她生不如死,在青灯古佛中了此残生,彻底抹杀她的存在价值。写《罪己诏》,是让她自己否定自己的一生,把她从高高在上的“巾帼宰相”,变成一个卑躬屈膝的罪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李隆基的胜利,都是对上官婉儿这个名字的彻底摧毁。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百官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的女人。他们知道,这个女人的选择,将决定她最后的结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先天之变(第2/2页)
周忆汐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李隆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试探和隐忍,只剩下帝王的威严和绝对的掌控。
“陛下,”周忆汐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罪臣,不选。”
“嗯?”李隆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罪臣一生,辅佐过两位皇帝,一位太后,一位皇后。”周忆汐站了起来,虽然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但她站得很稳,“罪臣做过很多错事,也做过一些好事。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罪臣,不辩,不悔,不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重新落在李隆基身上。
“出家?罪臣尘缘未了。写《罪己诏》?罪臣无错可认。陛下若要杀,便杀。若留,便留。罪臣的一生,罪臣自己主宰,不劳陛下费心,为罪臣安排后路。”
这是公然的抗拒。是对皇权最彻底的蔑视。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李隆基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霍然起身,怒喝道:“上官婉儿!你莫非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当然敢。”周忆汐迎着他的怒火,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陛下连亲姑姑都敢杀,杀我一个罪奴,有何不敢?但陛下想过没有,若今日杀了我,明日史官的笔下,会如何书写?‘玄宗英明神武,然诛杀功臣,连一介女流亦不放过’?还是‘玄宗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她这是在赌。赌李隆基在乎他的历史名声,赌他不想在自己开创的盛世之初,留下一个残暴嗜杀的污点。
李隆基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这个女人身上。他若杀了她,固然能泄一时之愤,但也会给自己的圣德,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瑕疵。
良久,李隆基忽然笑了。那笑声,冰冷而嘲讽。
“好!好一个‘自己主宰’!”他重新坐回龙椅,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忆汐,“上官婉儿,你果然还是那个上官婉儿。朕,给你第三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陈玄礼立刻上前,递上一支笔,和一卷空白的绢帛。
“你不是说,你的功过,后人评说吗?”李隆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可怕,“那你就用你的笔,给朕,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写一篇《自叙》,写你的一生,你的功,你的过。写得好,朕留你全尸。写得不好……朕就用你的血,来写这篇《自叙》。”
这比直接杀她,更残忍。李隆基是要让她自己审判自己,让她在万众瞩目下,剖析自己的灵魂,承认自己的渺小和错误。这是精神层面的凌迟。
周忆汐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李隆基。她知道,她输了。她所有的抵抗,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以为自己可以主宰命运,到头来,还是逃不出李隆基的手掌心。
她接过笔,走到案前,铺开绢帛。墨已研好,散发着浓烈的墨香。
她没有立刻写。她站在案前,背对着李隆基,背对着满朝文武,静静地站了很久。她想起了梅林初见,想起了武则天的赏识,想起了李显的懦弱,想起了崔湜的背叛,想起了太平公主的疯狂,也想起了李隆基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冷酷帝王的全过程。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终于,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绢帛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不是《自叙》,而是一首诗。一首她穿越以来,写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完后,她没有再写第二字。她将笔轻轻搁下,转身,面向李隆基,平静地跪下。
“臣,写完了。”
李隆基看着那卷绢帛,看着那十四个大字,脸色几度变幻。他读懂了。这不是自叙,这是预言。是对李唐皇室由盛转衰的预言,也是对一切繁华终将落尽的叹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赢了,又好像输了。他得到了天下,却永远无法得到这个女人的臣服和认可。
“带下去。”李隆基的声音有些疲惫,他挥了挥手,不再看她,“即日起,迁往上阳宫,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周忆汐被两名士兵架了起来。她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然后,昂首挺胸,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太极殿,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周忆汐被押解着,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陨落的上阳宫。她知道,她的政治生命,在今天,彻底结束了。
但她的精神,她的文字,她留下的那些思想和预言,将比这座宫殿,比李隆基的开元盛世,活得更久。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太极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李隆基,这场游戏,你赢了。但历史的评判,才刚刚开始。”
风雪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那个曾经名动天下的上官婉儿。大唐的舞台上,最后一位女主角,谢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