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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二十三章:最后的谈判(第1/2页)
第二十三章:最后的谈判
先天三年的春天,来得迟疑而短暂。上阳宫的桃花,开得有气无力,花瓣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被一阵阵倒春寒的风吹落,零落成泥。
周忆汐被囚禁在上阳宫最偏僻的一座院落里。这里曾是武则天晚年被幽禁的地方,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了她。院子很小,只有三间瓦房,一个小小的天井。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禁卫,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看着她,但不与她说话,不让任何人接近。
这比听风阁的软禁,更加残酷。听风阁至少还有书,有纸,有崔湜和小福子带来的零星消息。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她被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慢慢下沉,直到触底。
但周忆汐没有沉下去。她的身体虽然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精神却早已飞出了宫墙,飞到了这大唐的万里河山。她开始用背诵的方式,回忆她这辈子写过的所有东西。从最早的《彩书怨》,到后来的《建言十二事》,再到那部未完成的《开元政要》。她在脑海里一遍遍地修改,完善,直到每一个字都臻于完美。
她知道,李隆基还会来找她。他不会让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荒废的院子里。他是一个想要在史书上留下千古圣君名号的皇帝,他必须给自己,也给天下人,一个关于上官婉儿的“最终定论”。
果然,在被囚禁的第七天黄昏,院门被推开了。
没有仪仗,没有宣召,只有一个人,一身常服,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李隆基。
他看起来比在太极殿时老了一些,眉宇间的疲惫和杀伐之气,更加浓郁。他挥手屏退了禁卫,独自一人,走进了周忆汐那间简陋的卧房。
周忆汐正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抹残阳的光,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不请自来,臣没有茶招待。”
李隆基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用树枝在地上写出的那行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上官婉儿,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周忆汐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她看着李隆基,这个曾经让她寄予厚望,又让她彻底绝望的男人。
“陛下,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周忆汐平静地说,“我的命,在您手里。您想给,就给;想收,就收。”
“不,有的谈。”李隆基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私密、平等的环境下与她对话,“朕可以留你性命,甚至可以让你离开这上阳宫,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江南,蜀中,甚至……出家为尼,朕为你修建最宏大的寺院。条件是,你要为朕写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女诫》。”李隆基的目光锐利如鹰,“一份给天下女人的《女诫》。你要告诉她们,什么是妇道,什么是本分,什么是顺从。你要用你的笔,亲手否定你这一生所代表的一切——权力,野心,才智。你要让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错的,是不祥的。”
周忆汐听完,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神中充满了怜悯,“您赢了。您赢了天下,赢了太平,赢了韦后,也赢了我。但您赢不了人心,更赢不了历史。您让我写《女诫》,是想用我的耻辱,来衬托您的圣明。您是想让后世的女人,都变成温顺的羔羊,好让您和您的子孙,安稳地坐在龙椅上,千秋万代,对吗?”
李隆基没有否认,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做不到。”周忆汐摇了摇头,笑容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我上官婉儿,一生做过很多错事,说过很多违心的话。但我绝不会,亲手写下束缚天下女性的枷锁。我宁愿死,也不会做这种遗臭万年之事。”
“你宁可死?”李隆基猛地站起身,怒火在眼中燃烧,“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您当然敢。”周忆汐也站了起来,与他对视,毫不避让,“但您不会。因为您知道,杀了我,我就是烈士。您留着我,让我在深宫里慢慢老死,我就是您脚边的一条死狗,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才是您最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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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针见血,戳破了李隆基所有的伪装。李隆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指着周忆汐,手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陛下,”周忆汐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您还记得,当年在临渭阁,您对我说过的话吗?‘上官婉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做最有利的选择。’”
李隆基愣住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周忆汐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您也该做个最有利的选择了。杀了我,您得到一时的痛快,却留下千古骂名。留着我,您得到一个活着的‘警示’,让天下人看到,挑战皇权的下场。但您也永远失去了一个最了解这个国家,也最了解您的……镜子。”
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绢帛,递给李隆基。
“这是什么?”李隆基没有接。
“这是我为您写的《开元盛世策》。”周忆汐将绢帛放在桌上,“这是我一生所学,所思,所悟,关于如何治理这个国家,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大唐长治久安。这是我给您的,最后一份礼物。您用它,或者烧了它,随您高兴。”
李隆基看着那卷绢帛,没有去碰。他看着周忆汐,眼中是震惊,是愤怒,是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你……你早就写好了?”他声音干涩。
“是。”周忆汐坦然承认,“从我被关进听风阁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写了。我知道,会有今天。我知道,您不会放过我。但我不能白活这一辈子。我不能为这个国家做更多的事了,至少,我要留下一点东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被您采纳,这个国家,这个百姓,或许就能少受一点苦。”
说完,周忆汐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株在风中颤抖的桃树。
“陛下,您走吧。我不送了。”
李隆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那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恨、又敬又畏的女人,此刻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高大。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权力的追逐者,一个聪明的政客。现在他才发现,在她那颗被权力浸染的心深处,竟然还藏着如此纯粹、如此固执的家国情怀。
他拿起桌上的绢帛,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上官婉儿,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内人’。你活着,是朕的恩典;你死了,是朕的慈悲。朕不会再来看你。你安分守己,朕保你善终。你若再生事端……朕会用你的血,来祭奠这大唐的江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被重重关上。周忆汐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直到李隆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到桌边,看着李隆基留下的那卷《开元盛世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李隆基,”她低声自语,“你以为你赢了。但你错了。你拿走我的生命,我给你我的思想。你囚禁我的肉体,我却放飞了我的灵魂。你才是那个被囚禁的人,被你的皇位,被你的猜忌,被你自己的野心,永远地囚禁在这座黄金的牢笼里。”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将里面最后一点水,洒在了地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您可要坐稳了。”
窗外,一阵狂风卷过,那株本就摇摇欲坠的桃树,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轰然倒地。花瓣如雨,落了一地。
周忆汐看着那满地的残红,心中一片死寂。她知道,她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了。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终于可以休息了,以一个普通女人的身份,等待最后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她知道,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