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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世亨等人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兵马司衙署。
李知涯听说以后，当即吩咐下去：“让老孙头抓紧整一桌席面，要最拿手的粤菜——人平安回来，得吃顿好的。”
老孙头是他高薪从广州聘来的粤菜大厨，一手烧腊和镬气小炒，在岷埠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等来世亨一行安顿好家眷、洗去风尘，被领进参将府花厅时，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白切鸡、烧鹅、清蒸海斑、蒜蓉开边虾，中间一个大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花胶鸡。
李知涯站在门口迎他们，钟露慈陪在一旁，怀里还抱着个两岁多的老二。老大跟在娘腿边，好奇地打量生人。
“可算回来了！”李知涯上前拍来世亨肩膀，又朝郝永威、李焱、步凡一一拱手，“一路辛苦，快入席，边吃边说。”
众人逊谢落座。
郝永威挨着步凡坐，左颊上一道新结痂的擦伤，左肩裹着绷带，动作间还有些滞涩。
李知涯看了一眼：“伤得不轻？”
“不妨事。”郝永威咧嘴，“皮肉伤，过两天就好。”
“行。”李知涯也不追问，举杯，“来，先喝酒，接风洗尘！”
众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渐渐打开。
来世亨说起四方客栈那场宴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席上那些苏州名流，黄安多一说‘捐款’，一个个脸色跟死了爹似的。最后这个几十两，那个一百两，凑了一万两千多。”
李知涯听得笑出声：“几十两？那也叫名流？我当苏州多富庶呢，合着全是抠抠搜搜的土财主。”
来世亨淡淡道：“富庶是富庶，舍得掏是舍得掏，两码事。”
李焱在一旁接话：“让各界人士捐钱，只能算有些能耐。”
接着看了来世亨一眼，“可让万羽堂的人也掏出钱来给你，这才叫‘虎口夺食’呐！”
万羽堂的家训——“头可断血可流，老婆银子不能丢”——在场人都已听过。
让这帮铁公鸡拔毛，确实比虎口夺食还难。
众人目光都投向来世亨。
来世亨端着酒杯，泰然自若，仿佛李焱夸的不是他。
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夹了块白切鸡，蘸了蘸姜葱酱，送进嘴里，嚼完，才慢条斯理地评价道：“酱不错。”
李知涯看得直乐，正要再调侃两句，外头有军士快步进来，抱拳禀报：“将军！港口来报，耿将军和常将军的船队回来了，刚靠岸！”
李知涯眼睛一亮，拍案而起：“好！双喜临门！”转头吩咐，“速速去请，就说酒菜刚上，让他们直接过来！”
军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耿异和常宁子一前一后进了花厅。
两人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些许长途航行的疲惫。
李知涯大步迎上去，不由分说，一手拉一个，往席上按：“别问，别说，先坐下，喝酒！”
耿异嘿嘿笑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夹了块烧鹅。
常宁子逊谢两句，也被按在座位上。
李知涯这才给他们介绍：“这两位是刚从苏州来的，李焱、步凡，以后就在咱们这儿落脚了。”
又朝李焱二人道，“这两位，耿异、常宁子，我们兵马司的游击将军，刚从马六甲回来。”
几人互相拱手见礼。
耿异块头大，嗓门也大，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你们从苏州来？听说那边富得流油，比咱们吕宋咋样？”
李焱笑道：“富是富，但没这儿自在。”
步凡在一旁附和：“是是是，苏州规矩多，处处要小心，哪有这儿松快。”
常宁子捻着胡须，眯眼打量二人。
他是个野道士出身，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看人有一套。
几句话下来，他冲李知涯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俩人不错，可交”。
李焱和步凡也觉着这两位将军没什么架子，说话直来直去，比万羽堂里那些勾心斗角的同宗强多了。
尤其是耿异，憨厚直爽，说起马六甲的事，什么“那帮土人一开始不服，打了一仗就服了”，什么“那边香料便宜得跟白送一样”，听得步凡两眼放光。
初登岸时那点疑虑，渐渐被这宾至如归的气氛冲淡。
李知涯瞅着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了句：“李兄弟，步兄弟，冒昧问一句——高掌经和玄虚大师他们，还好吗？”
李焱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高掌经他们尚且安好。”
顿了顿又说：“只是如今风向已变，万羽堂也非他们安居之所。往后情形如何，也只能……”
言尽于此。
李知涯默然片刻，垂头叹息：“想当初我在红毛番的监狱里，整整一个月无人问津，最后是高掌经把我捞出来的。”
摇了摇头：“可现在他两度遭难，我却无力伸出援手。每每想到此处，我都深感惭愧。”
李焱劝道：“将军远在吕宋，帮不到高掌经他们，也怨不得你。只要将军作为申字堂主，能为寻经者保留火种，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步凡在一旁使劲点头：“是呀是呀！”
李知涯抬起头，看了二人一眼，神情舒展开来：“二位说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咱们这儿还在，寻经者的香火就断不了。”
他给二人斟满酒，又问：“对了，二位日后有什么打算？”
李焱和步凡对视一眼。
李焱道：“我们过去在苏州，经营的是与漕帮相关的生意。来南洋，想着可以尝试跨洋贸易。”他笑了笑，“反正全家老小都带过来了，并无后顾之忧。”
步凡点头：“是，自己干，踏实。”
李知涯正要开口，来世亨却抢先一步，折扇一合，慢悠悠道：“岷埠的生意，基本都被瓜分完了。你们现在入场，怕不是有些晚咯？”
李焱一怔：“来兄弟的意思……”
来世亨淡淡一笑，也不解释，只是说：“既来南洋兵马司，何不试试发挥自己所长？李将军正在招贤纳士——你们二位在万羽堂历练多年，通晓庶务，熟悉漕运，正是急需的人才。”
李焱和步凡面面相觑，一时没拿定主意。
耿异直性子，憋不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