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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周代表的体面(第1/2页)
上海南站,夜风贴着铁轨刮过去,吹得货运处外头那排煤油灯一盏一盏发晃。
街角卖糖炒栗子的炉子忽然响了一下,铁铲翻过栗子,噼啪两声,香气被夜风推得满街都是。一个穿短褂的脚夫挑着扁担从货运处侧门出来,肩膀一歪,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手里一卷油纸顺势滑到墙根。
陆绍廷没动。
瘦高个也没动。
那脚夫骂骂咧咧,蹲下去捡东西,嘴里嘟囔着“调度楼那帮爷真会折腾”,又故意把油纸卷露出半截。纸角上有红铅笔划过的煤栈记号,还有一串模糊的车次时刻。
陆绍廷眼神一下亮了。
这不是完整图,可恰好像完整图上撕下来的边角。最要命的是,上面标着一条从南站货场绕入杭嘉湖方向的旧仓线,旁边还有过时煤栈编号。外行看不懂,内行一看就会觉得这是“内部人不小心漏出来”的东西。
越不像陷阱,越像真货。
陆绍廷终于伸手,把油纸卷压进袖口里,转身便走。
调度楼对面,一间已经打烊的鞋摊后头,苏桂影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半碗冷茶。茶面上一点热气都没有,她却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张刚刚落网的鱼鳞。
卖栗子的老头低头添炭,鞋摊小伙计擦着一双破皮鞋,报童从巷口跑过,胳膊下夹着半沓隔夜报纸。几个人谁也没看谁,可每一个动作,都在往茶楼那边送话。
女干事靠近一步,低声道:“处长,图进他手了。”
苏桂影把茶碗放下,“他眼睛亮了?”
“亮得很。像赌桌上摸着三条幺鸡,以为自己今晚要胡大的。”
苏桂影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就好。钓这种人,饵太真,他未必敢吞;饵太假,他又觉得你瞧不起他。半真半假,最合他的胃口。”
她抬眼看向南站方向,“告诉胡副官,外围别动。人可以跟,路不能封。让他把图送出去。”
女干事迟疑道:“要是送进公共租界呢?”
“送进去更好。”苏桂影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一敲,“租界里还剩公共租界这一块牌子,他们总觉得躲进去就像钻进洋人裤兜,咱们军情局不好伸手。那就让他们躲,躲得越踏实,露出来的脚印越全。”
上海城隍庙外茶楼二层,还亮着一盏小灯。
苏桂影回到茶楼时,桌上已经摆了三样东西:一包糖炒栗子,一双刚擦过的旧皮鞋,一份折成四折的《民声日报》。这三样都是暗号。
栗子开口,说明陆绍廷取图。
皮鞋鞋跟朝外,说明有人跟上。
报纸压住边角,说明对方往公共租界方向去。
苏桂影剥开一颗栗子,慢慢咬了一口,热甜味还在,烫得她舌尖微微一缩。她没有皱眉,只对旁边干事道:“让报童线先走,车夫线后跟。茶房线留在代表驻地,别让周启衡那边发现我们今晚重点不在他身上。”
干事应下,又问:“周代表若是真不知道陆绍廷这条线,咱们是不是给他留点脸?”
“脸不是咱们给的,是他自己要不要。”
苏桂影把栗子壳丢进碟里,“周启衡有北伐人的体面,也有南方代表的嘴硬。他要是愿意把陆绍廷切出去,那他还能继续坐在谈判桌前。要是舍不得,那就别怪胡前宽把章程念成判词。”
公共租界旧银庄后巷,夜色更沉。
这里白日里还有洋行伙计、银庄账房和报馆跑腿来回穿梭,到了夜里,只剩后门上几盏昏黄灯泡,照得砖墙发黑。陆绍廷跟着瘦高个进了一扇小木门,门后不是银庄正屋,而是一间堆旧账箱的小房。
房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长衫,袖口沾了墨;一个留短须,手边摆着电报本;还有一个年轻些,正在用铅笔把几个数字抄到密码本上。那密码本旧得起毛,页角都卷了,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东西。
长衫男人接过油纸卷,只看一眼,呼吸就重了。
“这像真的。”
陆绍廷脸色绷着,“不是像,是从南站调度楼里露出来的。东南新章程一落,咱们再不动,以后连代表驻地的后门都要登记。”
短须男人翻开密码本,冷笑一声,“陈家军这帮人,规矩写得比洋人领事馆还细。嘴上说不反北伐,手上可一点都不带手软的,把门闩一根根加上。”
陆绍廷没有接这个话,只压低声音道:“先发电。告诉上头,图已到手,今夜能取。让能拍板的人来。车皮、粮价、公债专户那些东西都只是边料,这张图才是重中之重。”
年轻人立刻动笔。
另一边的墙外,卖夜馄饨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慢慢走过,担子一晃,汤勺碰在铜锅边,叮的一声。声音很轻,却让巷尾阴影里的两个人同时抬了抬眼。
胡前宽站在一处砖墙下,身上没有穿军装,只披了一件旧呢外套,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很。
旁边便衣低声道:“胡副官,要不要现在封门?人赃俱在,电台也在。”
胡前宽没有动。
“苏处长的意思,是抄电,不端窝。”
便衣皱眉,“可他们在公共租界里。”
“所以更不能莽。”胡前宽看着那扇小木门,声音压得很稳,“我们现在冲进去,洋人巡捕房明早就能拿着抗议书上门,说陈家军破坏公共租界秩序。让他们先发,电文过手,证据落袋,再谈执法边界的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抬,“抓几个跑腿的,不值钱。让他们自己把上头名字写出来,才叫会过日子。”
便衣听得一愣,忍不住低声笑了,“副官这话,越来越像少帅了。”
胡前宽瞥他一眼,“少帅那叫拿刀剁。我这只是拿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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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巷尾一名修钟表的小贩收起摊箱,慢吞吞往电报房后窗绕去。那里有一根旧电话线搭在墙上,线皮被磨破了一小段,平日没人注意。今晚,苏桂影的人已经在那一段上等了半宿。
东南中央银行,密账室。
莫蕙心没有睡。灯下的账册铺了半张桌子,粮价表、车皮票据、南站装卸班次和三家粮商的往来银根,全被她一张一张压平。
老账房把一份新抄来的消息递上来,“总裁,益丰、长成、德泰那边,已经开始托人在市面上放话了。”
莫蕙心抬眼,“怎么说?”
“说陈家军表面支持北伐,实则扣着东南粮不出境。还说北伐军若在江西断粮,责任就在东南。”
电报员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这也太不要脸了!他们自己锁价、探车皮,反倒说咱们扣粮?”
莫蕙心轻轻拨了拨算盘珠子,啪的一声,很清脆。
“不要脸不是本事,把不要脸做成账,才是他们这套把戏。”
她拿起红笔,在三家粮商名字旁边各画了一道,“先不辟谣。把三家最近半个月的大额银票、仓单质押、公共租界旧银庄往来全部圈出来。再让商会账房准备一份明表,写清东南可售粮额、现付规则、车皮排期和药品限额。”
老账房问:“现在就公布?”
“不急。但要先准备着……”
莫蕙心的声音柔,却没有一点软,“等他们把流言放到最响的时候再公布。到那时,谁在买粮,谁在锁价,谁在抢车皮,谁在拿北伐当生意,大家一眼就能看明白。”
她把一封短电推给电报员,“发福州。再抄胡副官。周启衡那边要稳住,他若还有脸,就会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边站。”
上海东南军政接待处,天还没亮。
周启衡一夜没睡好,眼底有青色。他没有带多余随员,只带了一个书记,进门后先把帽子取下,放在手边。
胡前宽已经在等他。
桌上还是那份新版借道章程,旁边多了一张随员登记表。周启衡看见那张表,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像昨日那样立刻发作。
“胡副官。”他声音有些哑,“昨夜我让人查了,陆绍廷确实不在驻地。”
胡前宽看着他,“周先生查得很快。”
“不快不行。”周启衡苦笑了一声,“我若再慢些,恐怕贵方就要替我查完了。”
胡前宽没有否认。
周启衡沉默片刻,才道:“北伐军缺粮缺钱,这是真的。西线弟兄拿命在武汉同吴珮辅作战,每往北推进一步,都要做出无数的流血牺牲,东线只有从南京出发,斌兵锋从安徽直接威胁湖北,才有可能战胜吴珮辅,进而合并一处,无论是西出陕西,还是中原会战,奉系都无法抗衡。北伐大业,统一民国,这是大事。可若有人借着北伐名义,在东南做夹带私货的事,那就不是北伐,是败北伐的名声。”
这句话说得不可谓不重,但谁都知道,即便是他能代表国民政府,也未必能代表北伐东路军。
民国是散装的,国民政府又何曾做到过真正的团结统一?
胡前宽镜片后头的目光微微一动,语气仍旧平稳,“周先生这话,可以写进今日会谈记录吗?”
周启衡脸色僵了一瞬。
他听懂了。胡前宽不是在夸他,是在逼他把态度留下来。口头体面不够,得落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可以。”
胡前宽把笔推过去,“那就请周先生先签一个随员临时约束条。陆绍廷若再私自离开驻地,代表团不得以外交、党务或北伐名义阻拦东南方面查办。”
周启衡握笔的手停住。
门外风吹过廊下纸窗,哗啦一声,像有人轻轻翻了一页账。
周启衡终究还是落了笔。
胡前宽看着墨迹渗进纸里,才淡淡道:“周先生要是想要堂堂正正,最好先管住自己带来的人。”
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沈笠把上海三路电报摊到陈子钧面前:南站假图入手,公共租界旧银庄后巷电文已抄,东南中央银行查得粮价流言源头。
陈子钧披着军大衣,站在海图前,看完后笑了。
“阿桂姐这张网,织得够细。蕙心姐那把账刀,也够快。”
沈笠道:“少帅,旧银庄那边回电里已经出现‘图到即动’四个字,但前面的暗语还在破。”
陈子钧敲了敲桌面,“不急。让他们动。假图上那条废弃仓线,早就空了,煤栈也过时。常系若真按这个判断东南铁路运力,下一步就会把力气砸到一口枯井里。”
沈笠嘴角抽了一下,“这坑挖得有点深。”
“深点好。”陈子钧淡淡道,“不深,埋不下他们那点聪明劲。”
这时,电报员快步进来,把最新破译稿递给沈笠。沈笠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冷下来。
“少帅,暗语解出来了。”
陈子钧转身。
沈笠一字一句念道:“他们的常校长亲批,图到即动。粮价同发,逼其开路。”
屋里一静。
外头海风拍着窗,远处无线电室的蜂鸣声细而急。
陈子钧接过电文,看了半晌,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
“好。”
“这就不是小随员贪功了。”
他把电文压在海图边上,声音低得像刀背擦过桌面。
“既然常校长亲批,那我也给他亲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