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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进退两难的寺内慎一(第1/2页)
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海风拍在窗上,啪地一声,震得墙上那张闽浙沿海图微微发颤。陈子钧把刚收到的密电压到桌角,目光却没有离开海图。
蓝黑两色铅笔线交错在厦门外海一带,像两排刀尖隔着几海里互相抵着。
石见号、两艘轻巡、四艘驱逐舰,还有那几条跟在后头磨磨蹭蹭的运输辅助船,全被红笔圈住,停在红线外头不远,既不退,也不敢真往前顶。
沈笠把望远镜观察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声音很平,“少帅,石见号主炮还压在低位。两艘轻巡也一样。距离没再缩,但队形比昨晚更紧了,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旁边的德国顾问汉斯皱着眉,抬手点了点海图东侧,“主炮低位,不等于马上开火。可它有另一个作用,吓人。岸防观测站要是心里发毛,动作一乱,先出错的就会是我们。东瀛人现在赌的,就是你们自己先沉不住气。”
陈子钧嗯了一声,拿起铅笔在石见号所在的海面位置轻轻一戳,“他们想赌,我偏不给这个机会。”
沈笠抬眼,“还是照原来的格式和频次抄送各方?”
“嗯”
陈子钧语气淡淡。
汉斯听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少帅您这是拿海军调动写流水账日军啊。”
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这明明是东瀛海军马鹿的工作日志好不好!
陈子钧把铅笔丢回桌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东瀛人不是爱拿舰炮装门面吗?那我就让他们知道,门面再大,进了账本也得一笔一笔记。谁越线,谁留名。谁先动,谁背锅。”
沈笠嘴角一扯,立刻转身下令。无线电室那边很快响起一串急促蜂鸣,电键噼啪作响,像有人把一盆冰冷铁珠子一股脑倒进铜盘里。没过多久,今日份的第一份明码记录便从福州发了出去。
厦门岸防观测站里,新调来的年轻观测兵赵小满正扶着测距镜,额头上全是汗。
前两天春潮号挨炮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海上那团翻起来的黑烟、舰体侧斜时刺耳的钢板扭曲声、还有炮长那句“再校三分”的暴喝,他夜里闭上眼都能听见。
今天石见号那几门大炮就压在天边,像几根铁青色的手指,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让他后背发凉。
老观测员周德生伸手敲了敲他的钢盔,“集中注意力看海,慌什么?”
赵小满咽了口唾沫,“周班长,它们炮口压这么低,真要是突然齐射……”
“齐射个屁。”
周德生把记录板塞到他怀里,鼻子里哼了一声,“少帅都替你算好了。它敢往前,我们就记。它敢锁航道,我们就发。它敢真越线,岸炮和镇东号自会说话。镇东镇东,镇的就是东瀛小鬼子,懂不!咱们现在干的不是拼胆子,是给全天下当眼睛。来,报数。”
赵小满心里一紧,可手倒稳了不少。他重新把眼睛贴回测距镜,一边看一边报,“石见号,方位东南偏东七十八。距离,十八点二海里。两座前主炮低位,未见扬角。左侧轻巡略有前压,半节左右……”
周德生刷刷记下,最后在“是否触碰红线”一栏后头,狠狠写了四个字。
未触,警戒。
五分钟后,这份字迹有些发抖却异常齐整的记录,顺着电台传到了福州,也传到了上海的几家大报和英美保险行。原本只是岸防观测站里一块小木板上的数字,转眼就变成了商船、银行和领事馆都看得懂的东西。
上海外滩,坎宁安保险行二楼,铁算盘拨珠声噼啪作响。一个戴袖套的洋账房看着刚抄来的电报,眉头越皱越紧。“过去二十四小时,陈家军连续明码发布东瀛舰队位置、危险机动记录与安全航线建议,海伦娜号回电确认,按其提供路线通行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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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后一行念完,抬头看向经理,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先生,这帮中国军人……他们把战场写成航运说明书了。”
坎宁安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沉默了几秒,才闷声道:“把厦门外海经陈家军安全航线的附加险费,下调两成。凡是靠近东瀛舰队活动区的,反过来加。”
账房愣住了,“可英国问那边前天还说,不宜在条款里表现得太偏。”
“英国人跟东瀛人是盟友,讲体面,我美国可不,有钱不赚,非要赔钱的事,你干吗?”
坎宁安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谁给路线,谁留记录,谁让船平安过去,钱就信谁。真要继续按东瀛那套口径来算,回头船炸了,保险金你赔?”
同一时间,巴尔敦也在领事馆小会客室里看到了那份明码抄报。对面的坎宁安脸色并不好看,茶也没喝两口,开口就是一句实话,“巴尔敦先生,您最好劝东瀛人消停点。现在不是谁的炮大谁说了算,是谁的证据齐谁说了算。再这样拖着,保险行先不买账,报馆也要变口风。”
巴尔敦把电报折起,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两下,语气复杂得很,“我还能指挥的动那群黄皮猴子啦?”
坎宁安抬了抬眼,“那你就最好祈祷,这全天下的商人都跟钱过不去,你再看看,这船队的保险费,已经从东瀛人那边,悄悄转到陈家军这边了,再过半个月呢?还有没有船去她东瀛就是了!”
“这整个远东的船,现在就是一问,都去,说辞一样,东瀛帝国嘛,列强,安全,怎么能不去呢?”
“可航线做不了假,现在去东瀛的船,比几天前少了近两层!”
巴尔敦没有接话。
窗外黄浦江水灰沉沉地翻着浪,他却忽然想起南京路、吴淞口、复兴区,还有那些每次都看似不讲理、最后又偏偏把每一步都落成证据的年轻军阀。
他心里有点发冷。
东瀛人若继续往前拱,未必能吓住陈家军,倒更像是在替陈子钧往全世界面前攒下一本新账。
石见号旗舰上,气氛却远没有岸上人说得这么轻松。
寺内慎一把望远镜砰地放在海图桌上,脸色阴得能滴下水来。
“又是明码!”
他盯着刚收到的中文电文,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小时一次,他们是拿我们当海上训练靶标吗?”
旁边的小林中佐低声道:“司令官,轻巡若继续前压,陈家军电报会立刻把它写成危险机动。春潮号的事还没过去,英美商船现在都盯着航道。如果再给他们一份公开记录……”
寺内慎一猛地扭头,“难道就这么停着?”
“停着,至少规矩还在。”
小林声音更低,却不敢慢,“动了,反而是在替对方补案卷。现在他们不急着开炮,是在等我们自己留下下一页。”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发动机的低沉震颤透过甲板一下一下传上来。寺内慎一的手背青筋绷起,最终却只是把手按在海图上,死死压住了那条想往前推的线。他很清楚,对面那个年轻军阀现在最不怕的,就是他们摆出这副要打不打的架势。
越拖,越像东瀛在红线外头磨牙;
越拖,越像陈家军在拿尺子量他们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