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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改变规则!(第1/2页)
第二日,清晨。
微光在偏殿地面上投下朦胧的方格。日光和煦,和煦的好像昨夜的争吵完全没有发生过。
但是,也只有当事的陆忱州和曲长缨才知道,这场意志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一大早,宫人便照例送来温好的汤药,而陆忱州依旧沉默,维持着昨日以来拒人千里的姿态。虽未再出言驱赶阿滂,却也未曾看他一眼,而那碗药,他更是碰都未曾碰过。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阿滂抬眼望去,只见曲长缨已踏入门内。
她今日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眉眼间虽然带着淡淡的倦色,却比往日更显沉静。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阿滂一眼,目光便径直落在那碗被搁置在案几上的药上。
她步履平稳地走过去,指尖被烫得微微蜷缩了一下,却面不改色,将药端起。
陆忱州在她踏入时便已察觉,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仍固执地闭着眼,仿佛还在沉睡。
曲长缨在他榻边驻足,看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没有说话——
她没有像昨日那般疾言厉色,也没有任何劝慰的言语。她只是微微坐在旁边,俯身,一手稳稳托着药碗,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开他额前因辗转而微乱的一缕黑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冰凉的额角。
陆忱州身体僵了一瞬,呼吸停滞。
她恍若未觉,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将药碗递至他唇边。
碗沿温热,苦涩的气息更加浓烈地扑面而来。
“药要凉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的坚持。
没有命令,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请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安静地等待,一动不动,仿佛他若是执意装睡,她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
整个偏殿寂静无声,只有药气袅袅升腾。
阿滂和雪莲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陆忱州紧闭的眼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他依旧没有睁眼,却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颓然,微微偏过头,就着她的手,张口,抿住了碗沿。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他眉头骤然蹙紧。
曲长缨手腕稳稳地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倾斜,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备好了一方干净的素帕。待他喝完最后一口,她极其自然地用帕角,轻轻拭去他唇角沾染的一点药渍。
动作熟稔而细致,仿佛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将空碗递给一旁目瞪口呆的阿滂。
“三日后,陆大人便要去审判司了。”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陆忱州紧闭双眼的侧脸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虽然之前的所谓‘证物’已着人替换过,但王大人素来公正严明,勘察细致,此案牵涉又广……想必不会太快有结果。”
她微微侧首,眼底是沉静的嘱托:“阿滂,本宫要你紧盯着。不止是陆大人的身体状况和审讯时的压力,还有审判司内外的风吹草动,都要万分留意,有任何异常,立即来报。”
“奴才明白!定当寸步不离,事事留心!”
曲长缨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仿佛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身影,眸光复杂难辨。
*
而三日后。
终究还是到了陆忱州踏入审判司的时刻。
而正如曲长缨最忧虑的那般,以借着“避嫌待审”为名,曲长霜便顺理成章地罢免了陆忱州所有职务——措辞虽是冠冕堂皇的“暂行停职”,但谁都心知肚明,这“暂行”二字,与永久的罢黜并无区别,甚至更为屈辱。
“忱州,无碍的,”在那扇象征着森严法度的沉重黑漆大门前,曲长缨快走几步上前,不顾周遭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压低声音,“你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之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总会有办法……”
陆忱州并未有任何回应。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刻,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只是在她话音落下、气息拂过他耳畔的瞬间,那垂在身侧、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
审判司的大门关闭后,曲长缨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空落落的。
雪莲上前,声音带着忧虑,轻轻的扫过耳畔:“殿下,平大人和乔大人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曲长缨回过神来——是了,她还有事要做。
她先前派平渊与平渊推荐的武将乔木良,一起秘密追查赵权方意图彻底构陷陆家的阴谋,此刻,想必已有了结果。
她最后深深地、不安地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眼中恢复了属于监国公主的冷静与锐利。
“我们回去吧。”
*
殿内。
平渊与乔木良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二人后,曲长缨立刻赐座。接着,没有客套——也无需客套,她直接便开门见山,问两人查的如何?
殿内,平渊看了看乔木良,乔木良又看了看平渊——从两人的焦灼的模样中,曲长缨已经有了一些预感。
“本宫信得过两位,两位但说无妨!”曲长缨道。
平渊叹了口气,率先缓缓站起身。
“殿下,老臣已查过陆家。陆家当年在后党权势熏天之时,确有投靠之举,但——并未有过危害朝廷的切实行径。相反,忱州暗中多有弥补,做了不少挽回之事。”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这并非老臣偏袒忱州,而是事实如此。这一点,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平大人,本宫信你。接着说下去。”
平渊点了点头,但眉心那道竖痕,却又深了一分:“说回赵家的动作……”
他叹了口气,“赵权方此计甚为狠辣。他先是命心腹持令牌频繁出入档案库,调阅所有与陆老先生当年相关的卷宗,尤其紧盯那些牵扯‘后党’的旧案。其意不言自明——掘地三尺,罗织构陷,也非要给陆家按上一个抄家灭族的罪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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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他近期接连在陛下书房内——非在朝堂,而是私下面圣之时,罗织罪名,构陷与陆家素有往来的几位军中将领。罪名皆是‘驰备不修’、‘账目不清’之类莫须有之词。可令人痛心疾首的是……陛下竟皆准其所奏,已将几位将领撤职查办!这些可都是曾为大曲立下汗马功劳的忠勇之将!此举,实乃自毁长城,荒唐至极!”
曲长缨听着,眉头骤然锁紧。看来——这并非单一方向的打压,而是军政双管齐下的夹击。
然而,未待她细思对策,比平渊年轻几岁的、耿直豪爽的军中武将乔木良上前一步,带来了更雪上加霜的消息——
“殿下,明枪之外,尚有暗箭。据查,赵权方正在动用舆论,竭力抹黑陆家,将陆大人在陌凉的一切行径——无论有无实证,皆恶意曲解为‘养寇自重’、‘暗通款曲’,并影射陆家将来恐于边境……拥兵自重,图谋分裂。”
呵……
曲长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她原以为赵权方仅是想从陈年旧案中寻找突破口来击垮陆家,如今看来,她仍是低估了赵氏与……曲长霜的……狠毒。
他们分明是要从三个维度,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将陆家彻底绞杀,不留一丝生路:
过去,深挖陆父的历史问题,定性为“后党余孽”。
现在,污蔑陆忱州的陌凉之功,扭曲为“通敌叛国”。
未来,剪除其家门羽翼,断绝其东山再起的可能。
平渊近日来也因为操劳此事,面容更显憔悴。他苍老的声音中浸满了无力:
“殿下,老臣历经三朝,自诩见过无数风浪,但像这般……不留死角地要扼杀一个家族的手段,实属罕见。即便眼下,我们能防住明面上的弹劾,可又如何防得住暗处源源不断、精心炮制的流言与污证?又如何能拦不住那些揣摩上意、闻风而动的爪牙?殿下,请恕老臣直言,若陛下执意如此……”
平渊长叹一口气:“这便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必败之仗。忱州与陆家……在劫难逃!”
曲长缨沉重地合了合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明白,她都明白的。
这将是一场无止境的、单方面的消耗战。敌人可以毫无底线地造谣生事,而她的政治资源和精力终有耗尽之时,届时……极有可能,一切依然回到原点。
所以……
就是因为早已看清了这盘令人绝望的“死棋”,陆忱州那日才会如此决绝地、不惜用最伤人的言辞,也要将她狠狠推开?
曲长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只是,尖锐的疼痛过后,这份酸楚并未击垮她,她心底燃起了一簇幽暗却异常顽固的火苗。
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
“长缨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哥哥呀?我让哥哥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年幼时,陆襄儿的话,再次撞进脑海。
那时……她红着脸,并未回答襄儿,只是,她从未想到,那日害羞的沉默,如今会化为今日的决绝……
……
曲长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其实,早在十日前——早在陆忱州父亲那日来找她时,她就曾经萌生过某个“极端”的“主意”。但没想到如今……
还真的……是时候了。
她轻笑。
念及此——她反而不着急了、不忧虑了。她背过身,脚步甚至都轻松了许多。
“呵。”她轻哼。
“既然,这本就是一盘死棋,那我们还跟他们费什么劲?我们直接——”
她顿了顿,“掀了这棋局,重新制定规则——即可。”
曲长缨的话,引得两人一惊!他们相互看看,不明所以。
曲长缨则拖着裙摆,平静走到窗边,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审判司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
“正如二位所言。常规的防御、辩解、周旋,我们只会被动‘挨打’。毕竟,陛下可以永远用‘朝臣’的身份来审判他、构陷他、消耗他,这是他们占据的‘名分’优势。”
她微微停顿,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那么,倘若……陆忱州不再是‘臣子’呢?”
平渊瞳孔骤缩!此刻,大抵是终于明白了曲长缨的言外之意,他被震撼的,几乎哑然失声:
“殿下!您莫非、莫非是想……?”
“没错。”
曲长缨语气淡然,仿佛这个石破天惊的主意,早已在她心中盘桓千遍、万遍,平常的只是一道随手落下的朱批。
“唯有让他变成‘皇亲’,成为‘自己人’。‘构陷皇族’——这顶足以抄家灭族的大帽子,才能悬在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头顶,让他们再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伴随着这场游戏的规则的改变,困于我们身上枷锁,也将彻底解除,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瓦解这无尽纷扰——从此,再无人敢轻易构陷忱州、构陷陆家。这岂不是——”
她笑了笑,“一劳永逸?”
书房内,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映照着三人肃穆到近乎僵硬的影子。
平渊与乔木良被这惊天的谋划,震得脑中一片空白!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曲长缨在描述这计谋时,她的脸上,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
“本宫,心意已决。”
她目光正视两人。
她叮嘱二人,此事——务必保密!一个字,都不能提前让对手知晓!
两人重重点头。
“另,平大人。”曲长缨重新看向平渊,“此事必定震动朝野,阻力不小。本宫还需要你暗中周旋,替本宫造势。”
平渊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殿下肯有如此魄力救下忱州,老臣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曲长缨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她知道,她即将亲手——搅翻这朝堂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