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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进(第1/2页)
偏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陆忱州说完那番绝情之言,亦似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气力。他背过身,面向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不再看她,像一尊等待最终审判的、沉默的石像。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承受一切——承受她的哭泣、她的崩溃、她的怒斥,或是那代表彻底了断的、决绝的摔门之声。
然而,他等了许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自己胸腔里那沉重到几乎无法跳动心跳,敲击着耳膜。
“陆忱州。”
许久,曲长缨的声音才终于响起。平静,冰冷,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说完了么?”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温度。
陆忱州心头猛地一颤,猝然睁开眼,回望过去——
只见烛光摇曳下,曲长缨脸上的泪痕未干,在光影中泛着微光。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盛着对他或温柔眷恋、或痛楚责难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焰,亮得慑人,也冷得刺骨。
而后,她竟然,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笑了。
“我竟然差点……真的被你骗了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如蝉翼的利刃刮过千年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陆忱州,你费尽心机,演这出冷酷绝情的戏,字字如刀地往我心口戳……”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试图藏匿所有情绪的眼睛,“不就是想彻底推开我,斩断所有牵挂,然后……一个人,去死么?”
她皱紧眉头,一字一顿,齿间碾碎每个音节,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与压抑不住的愤怒:
“那我告诉你——”
“你、休、想!”
陆忱州瞳孔骤缩!撑在床沿的手指猝然收紧,骨节暴起,青筋毕现,几乎要捏碎那坚硬的木质!
而曲长缨毫不退缩。即使眼中布满血丝,即使身体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她的目光却如磐石般坚定,笔直地迎上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第一,你要去审判司认罪?现在就去!但你给我记好了——今日你每认下一桩莫须有的罪,明日我就会让天下人看到你十桩实实在在的功!我会让你的‘罪名’,变成史书上最荒谬的笑话!你想用污名埋葬自己,求个‘解脱’?我偏要让你名垂青史,死都死得不‘干净’!”
“第二,”她的手,毅然决然地指向殿门方向,“暖香阁大门开着,你可以走!我绝不强留!但从你踏出这宫门的那一刻起,你在何处,我曲长缨的庇护便在何处!你休想甩掉!”
“第三……”
她的目光落在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无法自抑的手上,声音陡然转低,却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更带上了那监国公主的凛然的绝对威仪:
“你想用‘自我了断’来撇清一切,求个解脱?”
“——那更是痴心妄想!”
“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们彼此的命,早在飞虹桥的血战里、在大雁坡的刀光下、在一次次的生死相托中就被死死拴在了一起!你要献祭自己,也得先问问我——我曲长缨,需不需要你这祭品!!”
她的话音如惊雷,在这寂静的偏殿轰然炸开,带着巨大的喘息的后音,激起千层无形的巨浪!
陆忱州大惊!
他只觉得指尖冰凉,血液逆流,浑身都因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狂暴而精准的反击而彻底僵住,连思维都在那一瞬间冻结。
“长缨……”
他破碎地喘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和痛楚:“长缨……这又是何苦!!你以为打击了一两次赵家,就能填平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深渊?!这从一开始就是个无底洞!唯有将我丢下去,才能勉强止住吞噬的势头!唯有我彻底消失,这一切风波才能平息!殿下、陆家,所有人,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他近乎乞求般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沉克制、将所有情绪深埋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和抗拒,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的痛苦与无力。
然而,曲长缨依旧没有妥协。
她嘶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讽刺,却又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决绝:
“陆忱州,那我问你——过去我每一次陷入绝境,身陷死地的时候……你可曾有一次……想过要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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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滚烫的泪猝然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刺痛的光痕。
“你没有。”
“你一次次赌上性命,赌上家族前途,甚至赌上自己的清白名誉来护我的时候,你可没跟我说过什么‘无底洞’,什么‘唯有放弃才能安稳’……!”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我会护好陆家,不让陆家倾覆,而至于你——”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进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力量、所有未诉的情意、所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都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哪怕此生此世都不愿再理我……我都无所谓。因为从今往后,我会守着你、护着你,一寸寸、一片片,把你被他们打碎的世界,重新拼回来。”
“陆忱州,你的余生——归、我、管、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震骇,她猛然转身,看向躲在一侧的、正在因这巨变而惊滞的阿滂:
“阿滂——!”
?
阿滂被吓了一激灵。
而曲长缨却已然顾不了那么多!
她声音清晰、冰冷、看似在对阿滂下令,却字字精准,砸进陆忱州的耳中:
“从今日起,由你接替石头,贴身照料陆大人!”
!
陆忱州和阿滂再次一窒!
而曲长缨的斩钉截铁的声音,仍在继续!
“阿滂,你给我听好了!——从此刻起,你便是我曲长缨的意志,是我的眼睛!你不仅需日夜悉心照料,更需每日向我详细禀报陆大人的一切情形。饮食、用药、起居、心绪……事无巨细,不得遗漏!”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冷冷瞥向殿内那个僵直如石刻的身影,声音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狠绝:
“若陆大人执意推开你,拒绝你的照料……”
她冷笑一声:“那你便不必再回来复命了,自己找地方了断!倘若陆大人真狠得下心,看着你去死——那他做得出,我亦做得到!!”
而阿滂何曾见过如此阵势,他早已面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随后——
他也立刻明白了公主的用意。
在曲长缨的期待而又决绝的眸光下,一股强烈的忠勇与责任感,骤然压过了他内心初闻时的恐惧——那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公主殿下;那是在飞虹桥危机之时,曾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下、险些因此丧命的陆大人,不是么?
一念及此,他猛地挺直了微微发颤的脊背,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
“奴才……遵命!誓死完成任务!”
说罢,他豁然转身,朝着内殿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恭敬与决心:
“陆大人,今后……奴才阿滂,近身伺候,请您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曲长缨满意的、决绝的,转过身。她甚至不再有丝毫的停留,便走出了寝殿!——
只留下了身后的,几乎已经再无力对抗这一切的那个身影。
*
曲长缨走后。
偏殿内一片寂静。
陆忱州望着曲长缨消失的方向……
许久……
久到铜壶滴漏声干涸,久到案头烛火燃至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挣扎。
久到夜色最深处的寒意,一丝丝、一缕缕,钻入他的骨髓,冻结血液。
久到……连时间都仿佛遗忘了这个角落……
那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意识击碎的震惊与无力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复苏般的、难以自抑的麻痹与剧烈战栗。
“呵……”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自嘲,在殿内孤独的响起。
“她竟连我……选择死的权利……都夺走了。”
他低声喃喃,望着掌心虚无的空气,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她决绝转身时带起的冷风。
阿滂本还想再劝慰些什么的,但是最终,他也没能开口。他只是再次端起了药碗,蹲了下来、轻声道:“大人,殿下这么做,只是为了请您再坚持一下……或许只要再坚持一下……这破碎的人生……就还有回暖的转机……?”
陆忱州摇摇头:“阿滂,你不懂……”
他轻笑一声:“这……本就是一步死棋……”
“而现在……”
他唇片颤抖,“她也陷进了这场无解的死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