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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西伯利亚寒潮毫无徵兆地越过天山山口，一夜之间，整个戈壁滩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
李超凌晨三点被冻醒时，发现手机里十三条未读信息，全是苹果试验棚的报警提示。
「温度异常！棚内温度：-25℃」
「温度异常！棚内温度：-28℃」
「温度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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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半发的：「加热系统故障，正在尝试重启……」
李超连棉衣都顾不上穿好，抓起手电筒就往试验棚跑。
试验棚的门一推开，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李超的呼吸停住了。
棚内一片狼藉。
原本应该恒温在零下五度的环境，此刻冷得跟冰窖一样。
保温棉被被狂风吹开一角，卷帘机卡死在半空中，备用发电机熄了火。
一排排精心培育了的「寒地富士」苹果树，此刻枝条上挂满了白霜。
李超颤抖着手摸上去，枝条硬得像冰棍，轻轻一折就断了。
断口处，木质部已经完全冻透，呈现出不祥的黑褐色。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超发疯似的检查每一棵树。
第一排，十二棵，全部冻伤。
第二排，十五棵，枝条发黑。
第三排……
当他检查到第七排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里。
七十亩试验棚，足足五百棵进入挂果期的苹果树，超过七成都出现了严重冻伤。
那些原本应该在今年春天萌发的芽点，此刻像被火烧过一样，焦黑丶乾瘪，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天亮后这个消息便传开了。
穆萨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前的火炉边，手里捧着滚烫的奶茶，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我就说嘛，戈壁滩上种苹果？
那是神仙才干的事。
这下好了，一夜之间全冻死了。」
旁边几个老农户跟着点头。
「咱们祖祖辈辈在这儿放牧，为啥不种果树？
因为种不活嘛！」
六十岁的托合提大爷抽着莫合烟，「那李技术员啊，心是好的，就是太年轻，不听老人言。」
「听说投了五十多万？」有人问。
「何止！」
穆萨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光是那个智能大棚，就三十多万。
还有那些树苗，说是买的优质品种，一棵就要两百多块。五百棵，你们算算？」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下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我当初还犹豫要不要跟着种，幸亏没投钱。」
「可不是嘛。」
穆萨喝了口奶茶，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现在好了，试验棚一垮，咱们之前签的公司+农户协议，我看也悬了。」
「啥意思？」几个已经签了协议的农户猛地抬起头。
「意思就是，李技术员自己都赔光了，哪还有钱收咱们的苹果？」
艾力摊摊手，「协议上写的是保底收购，可要是公司都没了，找谁保底去？」
恐慌开始蔓延。
李超在试验棚里坐到中午，手脚冻得失去知觉，还是技术员小张来把他硬拖回去的。
「李干部，你这样会冻死的！」
李超坐在床沿，看着观测数据丶栽培记录丶市场分析报告……
全成了废纸。
手机震动起来，是艾尼村支书打来的。
「李超，我看到报警信息了！怎麽回事？
「七成树冻死了，剩下的也够呛。」
「七成？！」
艾尼村支书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的订单怎麽办？
跟超市签的供货合同，九月份要交二十吨苹果……」
「违约吧。」
李超闭上眼睛，「按合同赔钱。」
「赔钱？咱们哪还有钱赔？！」
「前期投的钱全是贷款，现在就等着苹果下来回本。
这下好了，本钱没了，还要倒贴违约金！
李干部，这事儿你必须给个说法！」
电话被狠狠挂断。
李超看着黑掉的屏幕，突然抓起桌上的资料，狠狠摔在地上！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李技术员……在家吗？」
是维吾尔族老汉阿不都的声音，「我们几个……想问问，那个协议的事……」
李超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口站着七八个农户，个个脸上写着不安。
司马义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公司+农户合作协议。
司马义的汉语不太流利，说得很慢：「李技术员，我们的地……已经按你说的，改好了渠，施了专用肥……就等着开春领树苗了。
现在……现在还能领吗？」
所有人都盯着李超。
说试验失败了，项目可能要黄？
说公司可能破产，协议可能作废？
说大家投进去改土丶施肥的钱，可能要打水漂？
「我……」
李超的声音乾涩：「再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等农户们忧心忡忡地离开，艾力才慢悠悠地从墙角转出来。
他其实早就来了，一直在外面听着。
「李技术员，」艾力走进屋，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现在这个情况，项目肯定是搞不下去了。」
李超没说话。
「但是呢，我倒是有个办法。」
艾力点了支烟，「你这七十亩地，虽然树冻死了，但基础设施还在。
大棚骨架是好的，滴灌系统是好的，还有那套智能监控设备，这些加起来，也值不少钱。」
「你想说什麽？」
「我认识一个老板，想在戈壁滩搞蔬菜大棚。」
艾力吐了口烟圈，「你把这些设备丶连地带棚，打包转给他。
价格嘛……虽然要打折，但至少能让你把贷款还上一部分，不至于背一屁股债。」
李超猛地抬头：「你要我卖地？」
「不是卖地，是转让项目。」
艾力纠正道：「你现在守着个死项目有什麽用？不如及时止损。
拿到钱，把农户的押金退了，把工人的工资结了，你自己还能剩点路费回城里去。」
这话听起来句句在理。
可李超盯着艾力那双闪烁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麽。
「那个老板，该不会就是你吧？」
艾力笑了：「谁接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不然等到银行来催贷，法院来查封，那可就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