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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教学反思（上）(第1/2页)
武修文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把桌面上那摞试卷照得发白。
第一名的那个男生，六二班的，数学九十七分。第二名是六三班的，九十三分。后面还有一串数字，像撒在海面上的鱼漂，看着热闹，可你要是挨个儿点过去，就会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劲。
他把试卷摊开，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陈晓明。六十二分。
这个分数排在班级第三十二名，正好卡在正中间。武修文记得这个学生，瘦瘦的，上课从来不举手，作业写得工工整整，错题本整理得比谁都认真。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然后把旁边那摞作业本翻出来，找到陈晓明的那一本。
日期从九月份开始。每一页都是满的。红笔订正的痕迹规规矩矩，像一条笔直的鱼线，一头钓着课上的例题，一头钓着课后的练习。可这条鱼线，从来没有钓起来过一条像样的大鱼。每次考试都在六十分上下浮动，像一条被潮水困在滩涂上的鱼，上不去，下不来，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卡在那里。
武修文把作业本放下，又去翻中等生的名单。第三十名到第十名，二十一个人。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他们的名字，每个人都在他的课堂上老老实实地坐着，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作业写得规规矩矩。可这些孩子，他给过他们多少关注。
尖子生，他追着喂题。后进生，他追着补课。中间这二十多个人呢。他们不闹事，不掉队，不冒尖，不拖后腿。他们像教室里的桌子和椅子，每天准时出现，到点离开，存在感低得连他自己都记不住他们上次主动举手是在什么时候。
他把手掌按在试卷上，掌心的温度把纸张烤得微微卷起来。窗外传来木麻黄在风里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人在远处敲一面很轻的鼓。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黄诗娴的消息：你还在办公室？都快十一点了。
武修文没有回。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份名单。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二十一个名字抄在了一张A4纸上，对折，夹进明天的教案里。
第二天，他站在讲台上，把那份名单展开，用磁扣贴在黑板的右上角。
“同学们，我们班有四十三个人。前十名，老师天天追着你们跑。后十名，老师也天天追着你们跑。”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里每一张脸，“中间这二十一个人，老师欠你们一个交代。”
教室里很安静。几个女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的课堂会变。不只是尖子生的课堂，也不只是后进生的课堂。中间这二十一个同学的每一个问题，我都会认真听。我要知道你们卡在哪里，为什么卡住，怎么把你们从那个卡住的地方拉出来。”
黄诗娴正坐在教室后排改作业，听到这儿抬起头，目光和武修文撞在一起。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海面上刚升起的一朵云。
数学课代表举手，声音有点怯：“武老师，那雏鹰计划怎么办。省里的项目马上要答辩了，你不把精力放在尖子生身上，项目能过吗。”
武修文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全班数学最好的孩子。他的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武修文突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雏鹰计划，缺的不是尖子生。缺的是能让所有孩子都飞起来的办法。如果这个项目只能让十只鸟飞得更高，其他三十三只还在滩涂上扑腾，那我这个项目，拿什么去答辩。”
他说完这句话，教室里更安静了。那个课代表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坐下了。
下午第二节课，他讲圆的面积。PPT做得比往常更细，每一个步骤都用动画拆解，从长方形的面积推到圆的面积，像把一条完整的鱼一层层剥开，露出最里面的鱼刺。他故意放慢速度，在推到三分之一处停下来，问：“这一步，谁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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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举手。可是武修文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发现陈晓明的眉毛微微皱着，右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长方形，反复比较着，像是想不通为什么圆的面积会和长方形扯上关系。
“陈晓明，你来说说，刚才这个推导过程，哪一步卡住了。”
陈晓明站起来，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老师，我不明白，为什么把圆切成那么多小扇形，拼起来就是长方形了。那些小扇形，不是弯的吗。”
武修文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画了一遍。这一次，他把圆切成了三十二份，每一份都画得清清楚楚。
“弯的地方，切得足够多的时候，就近似是直的。像海面上的波浪，你远远看过去，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不是一条直线。可你游近了看，每一道浪都是弯的。数学里的近似，有时候比精确更接近真实。”
陈晓明的眉毛慢慢舒展开了。他坐下去，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武修文没再看他的答案，但他知道，那个卡了很久的孩子，可能在这一刻松动了。
这种松动，比他看到尖子生考九十七分还要让他高兴。
那天放学后，武修文没有去海边。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教学设计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删掉了三道拔高题，加了两道巩固基础的选择题，又设计了一个小组讨论环节，让不同层次的学生混搭成组，尖子生当小老师，中等生当提问者，后进生当记录员。
写到一半，赵皓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壶茶。他把茶放在武修文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听说你今天在课堂上说，雏鹰计划欠中等生一个交代。”
武修文头也没抬：“消息传得这么快。”
“海田小学才多大。你上午说的话，中午就在食堂里传开了。”赵皓星倒了一杯茶，推到武修文手边，“林方琼说你是做样子给校长看的。郑松珍说你疯了，答辩前一个月自断臂膀。你那个课代表，放学跑到我办公室问，武老师是不是不想带雏鹰计划了。”
武修文放下笔，把转椅往赵皓星那边转了转：“老赵，你说，一个数学老师，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赵皓星想了想：“让学生喜欢数学。”
“不对。”武修文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涨越高的海面上，“是让每一个学生都觉得，数学不是一座他翻不过去的山。如果只是让尖子生更喜欢数学，那我跟县里那些开奥数班的补课老师有什么区别。海田的孩子，不该只有十只能飞的雏鹰。海田应该有四十三只鹰，每一只都有属于自己的天空。”
赵皓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武修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小子，是不是最近被黄诗娴喂得太饱，开始说胡话了。”
武修文笑了，拿起赵皓星倒的那杯茶，一口喝干：“茶不错。老赵，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喝茶了。我记得你以前只喝速溶咖啡。”
赵皓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在变。海田也在变。你小子来了以后，这个学校变了很多。我要是再不变，就配不上当六二班的班主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修文，省里的答辩，有没有想过请陈晓明一起去。一个从六十分爬到七十分的孩子，比一个九十七分的孩子更有说服力。”
武修文愣了一下。这个建议像一颗石子投进他脑子里的海，溅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