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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是利索了。但明早九点的考题,这个我也不清楚了。」
秦朗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双手揣进插袋里:
「今天中午十二点,文旅局和烹饪协会只说了统一换这套生铁锅具。」
「我本来想找相熟的那个老科长摸摸底,打听打听明天上午第一轮到底发什么料子,结果那老头支支吾吾,半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苏小小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擦锅用的干抹布,闻言有些意外:
「秦少,连你都打听不出来?文旅局那边捂得这么严实?」
「这次跟往年的行评不一样。」
秦朗吐了一口白汽,眉头皱了皱:「前两年搞那种行业选拔,基本上是烹饪协会自己关起门来玩。」
「刘秉义他们几个老行尊坐在上头,题是他们出,分是他们打,徒子徒孙进场前一天连菜单都背熟了。」
「可今年这块『老传统示范名店』的牌子,文旅局直接绑了市财政的文旅专项扶持资金,市公证处全派了专员盯在考场里。」
秦朗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听说题库锁在一个三合一的保险箱里,明天早晨八点半,当着公证处丶三十多家参赛饭馆掌柜的面,现场抓阄!」
「抽出来是肉就是肉,抽出来是鱼就是鱼,甚至可能是一捆葱丶两块豆腐。」
「不到锣响那一秒,谁也不知道案板上会摆什么生料。」
苏小小听得有些发懵:「连聚丰楼的刘海也蒙在鼓里?」
「大方向他肯定能猜个七七八八,但具体抽中哪个,刘海也得看手气。」
秦朗转过头,看着神色平静的林凡:「不过凡哥,这也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普通饭馆的大师傅,平时练的都是拿手看家菜,谁肚子里没憋着三两道压箱底的硬家伙?」
「可盲做考核不准自带秘制料包,给什么做什么。」
「要是抽到一个生僻冷门的材料,或者给的料子本身部位发柴丶骨头多肉少,稍微愣神五分钟,四十分钟的时间直接就废了。」
林凡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刚开好锅的生铁沿口上。
余温还在,锅皮温热,但没有先前那种刺鼻的机油焦味,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熟猪油荤香。
「盲做考的是底子,知不知道题目区别不大。」
林凡站起身,把挂在手腕上的毛巾甩在肩头,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不管是开盲盒还是提前透题,材料无非就是荤素禽蛋四样。」
「刀工看薄厚长短,火候看油温高低,调味看咸淡适口。」
「这些东西要是平时站灶台没琢磨透,就算提前三天把题目背下来,临场一慌手脚,锅里的菜照样露怯。」
秦朗听得一愣,随即揉了揉后脑勺,苦笑着摇了摇头:
「凡哥,也就你敢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外头那些大饭馆的厨子,这会儿估计在后厨正没命地通宵备战呢。」
「瞎忙活没用。」
林凡拧开旁边液化气钢瓶的旋钮,握住长柄打火枪,对准了八嘴灶的内圈喷嘴。
「啪!呼——」
蓝白色的火舌重新蹿腾而起,在铁架周围激起一阵低沉的气流声。
林凡抄起水瓢,从旁边的冷水桶里舀了半瓢水,顺着生铁锅沿慢悠悠地浇了进去。
「嘶啦——」
冷水落在发热的铁皮上,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水泡,紧接着化作白汽蒸发。
林凡手里的水瓢没停,连浇了三勺,让锅底积蓄了约莫两指深的冷水。
苏小小有些好奇地凑上前:「林哥,题目都不知道是什么,现在试什么呢?」
「试它的脾气。」
林凡两手虚悬在锅口上方,掌心正对着升腾起来的水汽,眼睛盯着灶膛下方的八团蓝火:
「这八嘴灶的风门刚才调顺了,但生铁锅传热有滞后。」
「熟铁锅吃火快,火大一分水立马大滚,火关了三秒钟水波就平。」
「但生铁锅不一样,它底子厚,火传进去慢,放出来也慢。」
林凡伸手握住灶架下方的旋转风门,稍微向左带了半格,火势由大火转为文火。
锅里的水依然在剧烈沸腾,大串的气泡撞击着锅壁,足足过了二十秒,滚沸的动静才渐渐转为细密的微沫。
林凡又把风门猛地推到了最大。
「轰!」
火舌暴起,但锅里的水直到第十五秒才重新大滚。
「升温慢十五秒,降温慢二十秒。」
林凡低声念叨了一句,手腕微动,把这组时间差记在了心里。
做菜讲究的是抢火候。
普通的家庭小炒差个十来秒无伤大雅,但在那种全城顶尖行尊坐镇的盲审考场上,肉丝差了一丝嫩度丶鱼片多挂了一层老皮,裁判手里的筷子一挑,当场就能挑出毛病。
摸清了升降温的节奏,就等于把这口死沉的生铁锅彻底驯服了。
林凡把锅里的残水倒进排水沟,拿抹布擦净锅底,转头看向后厨门口:
「小小,去后厨拿两个鸡蛋,倒小半碗菜籽油出来。」
「哎,马上来!」苏小小转身快步跑回厨房,很快端着一只白瓷小碗和半瓷碗清油走出来。
秦朗眨巴着眼:「凡哥,你这是要煎荷包蛋?」
「生铁锅开得成不成,滑油煎蛋最灵验。」
林凡将生铁锅重新坐回火上。
中火慢烧,铁锅表面微微泛起一层乾燥的灰白,林凡提起油碗,贴着锅边滑入两勺金黄的熟菜籽油。
没有颠勺,六斤多重的生铁锅稳稳咬在铁架上纹丝不动。
林凡右手握着一把普通的生铁手勺,手勺顺着锅底内壁轻轻一转,油脂顺着弧度均匀地挂满了两寸多高的内壁。
油面平静,没有青烟,只有最底层泛起细细的一圈油纹。
林凡拿起一个鸡蛋,在灶台边沿轻轻一磕。
「嗒。」
蛋壳裂开,清透的蛋清裹着圆滚滚的金黄蛋黄,顺势滑落进锅心。
「滋——」
轻微柔和的油煎声响起。
生铁锅底受热极匀,蛋清接触到铁皮的一瞬间,没有发生普通铁锅常见的那种边缘炸裂焦黑,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透明转为凝脂般的纯白,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金黄细边。
林凡没有拿铲子去碰它,只是静静站着等了五秒钟。
随后,他右手握住手勺的把手,手腕发力,勺尖贴着生铁锅底轻轻往前一推。
整只煎蛋在油膜上刺溜一下滑开,顺畅平滑,连半点粘连在铁皮上的焦痕都没有留下。
林凡手勺往回一勾,轻轻一挑,煎蛋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另一侧。
金黄色的焦脆底壳朝上,里头的蛋黄微微隆起发颤,受热均匀,不见半点焦糊黑点。
林凡拧死气阀,手勺一挽,把那只煎得焦边溏心的荷包蛋盛进了白瓷小碟中。
秦朗凑上去瞅了一眼,两只眼睛放着光:「妥了!彻底妥了!这锅滑得跟抹了头油一样,一点都不挂渣!」
「明天不管是抽到什么碎肉还是带皮鱼,只要按这个温度下锅,绝对出不了岔子!」
秦朗长松了一口气,原本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半,冬天的暮色降得快,外头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
「凡哥,锅灶摸透了,我就不多耽误你休息了。」
「今天费心了。」林凡解下围裙搭在旁边,语气平实:
「得了吧,跟我还说这些虚头巴脑的。」秦朗摆了摆手:「明儿一早九点就在会展中心三号馆开锣,今天下午要是摸不透这锅和火的脾气,明天上场肯定得吃哑巴亏。」
秦朗把手揣回兜里,一边往后门走一边叮嘱:
「明早八点见!」
林凡点了点头,解下围裙上的绑带搭在一旁:
「路上小心地滑,慢点开。」
「放心吧,老司机了!」秦朗摆了摆手,带着两个小伙子钻进皮卡车,踩下油门顺着巷道退了出去。
柴油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后巷彻底恢复了平静。
天色沉了下来,零下十几度的西北风吹得头顶的棚布微微晃动。
苏小小把那口试火的生铁大锅和八嘴灶用一块厚帆布严严实实盖好,搬了两块红砖压住帆布四角,防着夜里的冻风吹落灰尘。
「林哥,收拾妥当了。」苏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步走回廊檐下。
「把后门铁栓挂上,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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