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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星际插曲(第1/2页)
何成局在金牛星主裂谷迎战岩魔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白岳说的是真的,恒星级岩魔朝他的方向来了,那白岳自己的部队现在在干什么?
答案在他被岩魔王一掌拍飞、整个人嵌进裂谷岩壁里的时候揭晓了。
白岳的部队没有跟上来。他们留在最大城寨,正在清理岩魔王沉睡后留下的巢穴。巢穴里有什么?白岳没有说,但何成局在被岩魔王追击的间隙里,用眼角余光瞥见了最大城寨方向的天空——一道白色的信号弹升上半空,那是进化会的占领标记。白岳在告诉他:城寨已拿下,功劳是我的。至于你那边那头恒星级岩魔,你自己想办法。
何成局从岩壁里把自己抠出来,吐出一口带着矿物粉尘的唾沫。他的右臂骨裂了——硅基共鸣体挡得住岩魔王的引力场压制,但挡不住它那一掌的物理冲击。二十五米高的暗金色巨物,一掌下来相当于一栋二十层大楼砸在手臂上,骨头没碎成粉末已经是恒星级初期的极限了。
“唐玲!”他吼道,“白岳那边什么情况?”
唐玲靠在一块碎石后面,左腿被凝固的矿物浆液裹成了银壳,行动受限,但她的感知力没有被限制。她闭上眼睛,精神力向最大城寨方向延伸,片刻之后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白岳的部队在城寨里发现了岩魔王的晶核储备库——至少五十颗行星级巅峰晶核,外加一些我们没见过的深红色晶矿。他的人正在搬运战利品。至于我们这边——他在通讯频道里说‘泰坦团既然能在矿虫母体面前活下来,想必也能在岩魔王面前多撑一会儿’。”
“撑他妈的。”刘惠珍从掩体后面探出头,离子步枪瞄准岩魔王膝关节一通点射。七千度的离子弹打在岩魔王的暗金色矿物装甲上,只留下几个拳头大小的焦痕,连装甲层都没穿透。她打空了第三个弹匣,把枪一收,转头对何成局说,“我的弹药还剩两个弹匣。王铁军的碎星斧崩了口。唐玲被冻住了半条腿。秀娟的治疗能力透支了。我们最多还能撑几分钟。”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口袋。口袋里装着何秀娟的护身符、刘惠珍的便签、还有白羊星那颗地核结晶的残渣——核中核的能量已经被他全部吸收,剩下的残渣只是一块温热的灰白色石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残渣,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所有人,往塌陷坑方向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刘惠珍和唐玲同时愣住了,“岩魔王交给我。不要跟我争——这是命令。”
“何成局——”刘惠珍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我是恒星级。你们不是。在恒星级中期的引力场里,你们连站都站不稳。你们留在这里,我还要分心保护你们。撤到塌陷坑那边去,用坑底的低温环境冻住还在挣扎的岩魔。这是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最有用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我不会死。欠你们三条命还没还完,我不会死。”
唐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扯下左腿上凝固的矿物壳——皮肤被撕掉了一小块,血渗了出来,但她没有皱一下眉头。她站起来,拖着还在渗血的左腿,朝塌陷坑方向走去,走过何成局身边时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死了,我就用你的晶核做一条项链,天天戴着。”
何成局嘴角抽了一下:“那玩意戴脖子上不硌得慌?”
“所以才要戴。硌着疼,疼了就不容易忘记你。”唐玲没有回头,语气也波澜不惊,但说完这句之后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何成局看不见的角度才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刘惠珍咬了咬牙,扛起已经累得站不起来的何秀娟,跟着唐玲往塌陷坑方向撤。何秀娟趴在刘惠珍肩上,手还在微微发光——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治疗能力还在本能地运转,哪怕功率已经低到只能给刘惠珍的肩膀降降温。
王铁军是最后一个撤的。他把碎星斧往肩上一扛,走到何成局身边停了一下。
“老何。番号是我起的,你别给我丢人。”说完他也走了。
何成局目送他们消失在裂谷尽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头正在积蓄下一次攻击的岩魔王。
恒星级中期对恒星级初期。引力操控对硅基共鸣体。二十五米暗金巨人对一米八人类军官。这场战斗的悬殊程度,大概相当于一只蚂蚁对一头犀牛。何成局把离子步枪里最后两发子弹打光,一发打在岩魔王的右眼——打不穿装甲,但能暂时干扰它判断距离。另一发打在它左脚前方五米处的岩面上,那是塌陷坑扩大时留下的一道裂隙——刚才唐玲在撤退前发来的感知数据标出了这片谷底最脆弱的结构弱点,离子弹精准命中,让裂隙从两米扩到五米,正好足够卡住一个二十五米巨物迈步的落脚点。
岩魔王迈出左脚,踩在那道裂隙上,脚下的岩层承受不住它的体重加上引力场的叠加载荷,整片塌陷。岩魔王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单膝跪地。何成局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没有攻击岩魔王,而是趁它跪地无法维持引力场的瞬间,用尽全身力量朝反方向跑去。不是逃跑。是引开。他要把岩魔王从塌陷坑方向引开,引到裂谷的另一头,引到远离他所有伤员和部下的地方。
岩魔王重新站起来,它的注意力被何成局完全吸引——这个渺小的碳基虫子刚才打了它两枪,现在又在跑。它发出低沉的次声波,引力场再次展开,朝何成局追去。
何成局跑了将近十公里。右臂的骨裂在每一步奔跑中都像有人在拿钝刀反复锯同一块骨头。跑到裂谷尽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逼到了一处绝壁之下。身后是数百米高的垂直岩壁,岩壁上结着一层金牛星特有的铁灰色冰霜。前方是步步紧逼的岩魔王,它每走一步,地面的重力就变重一分。
何成局转过身,背靠绝壁,面对着岩魔王。他举起右拳,蓝白色的光芒亮起。这一拳,他把恒星级初期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进去,硅基共鸣体的光纹从手臂蔓延到整张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这一拳砸出去之后,泰坦团就能安全撤离。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不是形容。金牛星极薄的大气层被一道青色的光柱从外太空笔直撕开,光柱击中岩魔王后背的一瞬间,将它整个身体打得往前踉跄了七八步。光柱收敛,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白发如雪,白袍猎猎,手臂上的青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亮度比何成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刺目。
秦教授。
恒星级巅峰对恒星级中期,实力差距比何成局对岩魔王还要悬殊。秦教授没有落地,悬停在岩魔王头顶二十米处,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岩魔王。青色的能量洪流从他的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发光的锁链,将岩魔王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岩魔王的引力场在青色锁链的压制下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炸裂消失。
紧接着是白岳。白岳带着他的直属连从裂谷另一头杀了出来,离子炮和重型能量武器集中轰击岩魔王腿部关节——跟刘惠珍之前做的没有两样,但白岳的部队火力更猛,几十门重型离子炮齐射,岩魔王的膝关节被轰出了裂纹。碎星斧已经崩了口,但王铁军从白岳的兵手里借了一把新的能量战锤又冲了上去。唐玲拖着还在渗血的腿绕到岩魔王背后,用感知力为所有人标注岩魔王装甲最薄弱的部位——她那条腿跑起来一瘸一拐,但感知精度没有丝毫下降。刘惠珍把何秀娟安顿在掩体后面之后重新捡起枪,弹匣是借来的,准头还是她自己的,每一发离子弹都精准钻入装甲裂纹缝隙,像一根根钉子钉进岩魔王关节里。
何成局从绝壁下冲了出来。右臂骨裂的那条手臂抬不起来,他就用左拳。硅基共鸣体的蓝白色光芒从左臂亮起,比右臂暗一些,但够用了。他跳到岩魔王跪地的膝盖上,沿着它的躯干往上跑,跑到它胸口正中央那块最大的暗金色装甲板前,左拳裹着全部力量砸了下去。
一拳。装甲板出现裂纹。两拳。裂纹扩大。三拳。秦教授的青色锁链在何成局砸出第三拳时骤然收紧,将岩魔王胸腔装甲沿着裂纹绞碎。何成局的第四拳砸穿了装甲板,砸进了岩魔王胸腔深处,五指攥住了里面那颗跳动的金色晶核,用力往外一扯。
晶核连带着无数条金色能量束被他硬生生拽出。岩魔王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所有引力场消失,暗金色的光芒从它体表褪去,迅速冷却成铁灰色的死寂岩体。二十五米高的巨人不再动了,像一座被遗弃在裂谷尽头的无主雕像。
何成局从岩魔王胸口滑下来,落在谷底地面上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晶核——恒星级中期岩魔王的核心,比白羊星的地核结晶小一圈,但能量密度远胜前者。晶核表面的金色纹路随着每一次脉动明明暗暗,像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心脏。
秦教授落在他身边,青色纹路从脖颈退回手臂,但退回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他看着何成局手里的晶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颗晶核,你自己留着。它蕴含的引力操控能力与你的防御型觉醒方向互补。吸收它,你的硅基共鸣体就能从被动防御进化成主动控场——到时候你的重力场范围可以从自身延伸到周围数十米甚至更远。这是你靠自己命换来的东西。”
何成局抬起头,看着秦教授从袖口露出的手指。青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食指第二指节,以前只到手腕。
“教授,你的手——”
“死不了。”秦教授把手收回袖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的营养液口味,“回去吧。你欠你那些部下一个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团长会在裂谷尽头独自面对恒星级岩魔王。”
泰坦团在金牛星的伤亡数字最终定格在十一人阵亡、八十九人受伤。这个数字对于一头恒星级中期岩魔王加四十多头行星级巅峰岩魔来说,已经小到了令白岳无法在战后评议会上正面发难的程度。白岳最终只在报告里写了一句“何成局部在金牛星战役中承担了超过原定任务的防御压力”,既没有表扬也没有追责。
战后,秦教授亲自为何成局别上大校肩章。授衔仪式选在金牛星最大城寨废墟前的空地上,背后就是那头岩魔王残骸——二十五米高的暗金色尸身半跪着,即使没了晶核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威。秦教授宣布晋升决定时,何成局注意到白岳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白岳的嘴角往下拉了不到一毫米,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军人的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不是恨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看着一局棋正在朝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时的冷静评估。
“泰坦团。”秦教授念出了这个番号,“即日起,泰坦团升格为进化会直属独立团,团长何成局大校,编制扩展至六百人,优先配备新型装备和能量晶核配给。这是金牛星一役的奖励,也是下一颗星球的投资。”
授衔仪式后,白岳走到何成局面前,伸出手。何成局握住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白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金牛星你活下来了。巨蟹星会更难。”
“谢谢少将关心。”何成局面无表情。
“不是关心,是提醒。”白岳松开手,转身离去,“秦教授的青色纹路每次战斗都会扩散。他在用自己的命给进化会开路。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进化会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继承人。你和我,我们都在候选名单上。但我比你多一样东西——我不欠任何人的命。你欠着三个女人的命,还欠着六百个部下的命。欠债的人,走不远。”
何成局看着白岳远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王铁军凑过来,把新换的能量战锤往地上一杵,锤柄砸进岩面寸许深:“老何,那老小子又放什么屁了?”
“他说我欠债走不远。”
“放他妈的屁。”王铁军啐了一口,“欠债的人才走得远。不欠债的人随时可以停下,欠债的人不还完不能停。你欠我们一个番号,还了。欠三个姑娘的命,还了一半。欠六百个兄弟的胜利,还没还完。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不欠任何人了,你就可以退休了——不过我觉得那是下辈子的事。”
王铁军扛着战锤走开了。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口袋,护身符还在,便签还在,温热的石头残渣还在。他忽然觉得王铁军说得对。
金牛星战役后,秦教授发布了一项命令:在通往巨蟹星的跃迁途中,安排二十八天休整期。
不是常规的行军休整,而是真正的假期。这是远征开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从双鱼星到白羊星再到金牛星,进化会的战士们在战斗、采矿、殖民、重建中连轴转了将近半年,神经绷得太紧——秦教授的原话是“一根弦绷久了,不是断,是失去弹性。没有弹性的人,适应不了巨蟹星”。而巨蟹星比之前所有星球都更需要每一名战士在最佳状态投入战斗。
跃迁进入巨蟹星系还需要一段时间。泰坦团暂时没有作战任务,何成局把训练计划丢给王铁军,自己找了一个安静的舱段待着。进化号的生物舰体在休整期呈现淡金色的脉动频率,空气中弥漫着比平时更浓郁的负离子气息——据说这种环境有利于觉醒者能量循环的自然恢复。
何成局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右臂的骨裂在何秀娟的治疗下已经愈合了九成,但隐隐的酸痛还在提醒他金牛星那场硬仗。恒星级初期的能量循环正在缓慢吸收岩魔王晶核的能量——他没有急着炼化,秦教授说吸收恒星级晶核需要身体完全恢复到最佳状态,否则能量对冲会伤到能量循环的底层结构。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何成局睁开眼。唐玲站在舱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餐盘,盘子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不是营养液,是真材实料的食物,进化号生态舱种植的小麦磨的面粉,双鱼星矿场养殖的菌菇熬的汤底,还有几片从冷冻库里特批出来的金华火腿。这碗面在远征舰队里属于奢侈品,一碗抵得上三天津贴。
“今天什么日子?”何成局接过面碗,疑惑地挑起一筷子。
“地球历算的话,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唐玲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面碗放在膝盖上,“明天是元旦。地球上最后一批活着的人也许还在庆祝,也许已经忘了这个日子。但我觉得应该庆祝一下——这是我们离开地球后的第一个新年。”
何成局低头看着面碗里漂浮的葱花和油星,忽然想起了张海燕。末世前他家里过年,张海燕总会提前一天炖上一大锅红烧肉,肉香从厨房飘到客厅,整个家都是甜丝丝的酱油味。她还活着吗?他不知道。进化会离开地球的时候,有很多人选择留守——他们不愿意离开母星,宁愿在末日废墟中守着人类最后的尊严。张海燕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想家了?”唐玲问。
“在想海燕的红烧肉。”何成局吃了一口面,味道不错,但跟记忆中那口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差太远了,“她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世界和平了,就开一家小饭馆,只卖红烧肉。每天就做三十份,卖完关门,然后骑车去河边钓鱼。”
“那她钓到过鱼吗?”
“一次都没有。她连鱼竿怎么绑线都不会。”何成局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舱段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被生物舰体的低频脉动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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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面。唐玲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何成局——一个小小的布包,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比何秀娟的手艺差了大概一万倍。
“这是……?”
“新年礼物。”唐玲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我自己缝的。里面是金牛星带回来的岩魔王晶核碎片。那家伙死的时候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我捡了几块,打磨了一下。它不是恒星级中期的晶核碎片嘛,放在身边可以持续散发微弱的能量,据说能帮助恒星级觉醒者稳定能量循环。我本来想等秀娟帮我缝,但她手上有伤,所以我就自己缝了。手艺烂了点,你用里面的东西就好,外面的布包可以扔掉。”
何成局把布包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针脚确实歪得可以,有几处还打了死结,收口的绳头都剪得长短不一。他把布包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跟何秀娟的护身符、刘惠珍的便签、白羊星核中核残渣放在一起。
“不扔。”他说。
“随便你。”唐玲端起空碗站起来,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明天晚上,生态舱B区,有新年聚餐。王铁军搞的,说是要给大家包饺子——天知道他会不会包。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你那份也吃了。”
何成局靠在舱壁上,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生态舱B区被王铁军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食堂。几张合金板拼成的长桌,几盏应急灯调成暖黄色挂在顶上,角落里放着一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老式音响,正在放一首沙哑的爵士乐。生态舱的穹顶上,生物光路被调成了模拟星空的模式,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极了地球上晴朗夜晚的银河。
全团六百号人挤在这个临时食堂里,吃上了王铁军包的饺子——形状各异,馅料乱配,有的太咸有的太淡,最离谱的一个饺子里面包着一整颗晶核髓碎片。何成局差点被那颗饺子崩掉半颗牙。
“王铁军!”何成局把晶核髓碎片从嘴里吐出来,“你这饺子里怎么有石头?”
“那是晶核髓!我特地从矿场换的!一颗顶你半个月工资!”王铁军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围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弄的粉红色围裙,脸上沾满了面粉,“吃到的人新年运气旺——你他妈运气是不是太好了,头一个就吃到了?”
“那你下次提前说一声!”何成局捂着腮帮子,一旁的唐玲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刘惠珍一边笑一边递给他一杯水,何秀娟难得地笑出了声。
聚餐过半,气氛正热闹,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生态舱门口。
白岳。
他穿着一身便装——在远征舰队里算稀有场景——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看着满舱狼藉的饺子和笑闹的士兵。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王铁军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走了过去。
“白少将,来都来了,吃两个再走。老子亲手包的,不吃不给面子。”王铁军咧嘴一笑,金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白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盘歪七扭八的饺子,沉默了片刻。何成局以为他会拒绝,会转身离开,会说一句“军中不得饮酒喧哗”——虽然进化会没有禁酒令。但白岳伸出手,从盘子里挑了一个最小、最丑、馅料漏了一半的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咸了。”他说,端着保温杯走进食堂,坐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子旁,打开保温杯的盖子,里面飘出了红茶的香气——他在喝热红茶,不是酒。王铁军端过去的酒被他摆手挡了回来。
“我不喝酒。给你们团长省点晶核髓碎片。”他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红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难得地松弛了几分。何成局忽然想到,白岳当年也是从丧尸堆里杀出来的老兵,跟他一样吃过树皮嚼过草根,只是他的狠劲和抱负让他在那条路上走得更远——远到如今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损友,远到跨年夜里只能一个人端着保温杯喝茶。
何成局端着饺子盘站起来,走到白岳桌前,在他对面坐下。他把那盘饺子推到两人中间,又从唐玲手里接过一小碟醋——陈醋,也是从地球带出来的。
“白少将,你再吃一个。这盘里没有晶核髓碎片,我检查过了。”
白岳看着他,沉默片刻,又夹起一个饺子,这回蘸了醋,嚼完之后没说话。
何成局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坐在那张小桌子旁,一个吃饺子,一个喝红茶,旁边是泰坦团六百号人吵吵闹闹的喧嚣。爵士乐换成了圣诞歌,虽然唱得不成调,但所有人都在笑,连角落里被绷带包成粽子的伤员也在笑。
跨年倒计时的时候,唐玲在人群中找到何成局,把他拉到一面相对安静的生物舱壁旁。她的左腿还绑着绷带,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腿还疼吗?”何成局问。
“不疼。”唐玲靠在舱壁上,抬头看着模拟星空,“何成局,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何成局想了想:“活着打到第十三颗星球。”
“就这?”
“就这。”
“没劲。”唐玲白了他一眼,“我的愿望比你多。第一,打到最后一颗星球的时候我的腿不会再受伤。第二,秀娟的手永远不会再裂开。第三,惠珍姐不用再数着弹匣过日子。第四——”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何成局的眼睛,“你欠我们的那三条命,不用还了。”
何成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活着不叫欠。”唐玲说完这句,踮起脚尖,在何成局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个吻极轻极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感觉到凉就已经化了。何成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瘸一拐地跑回了人群,左腿的绷带在奔跑中松了一道,她也不管。
何成局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他下意识摸了胸前的口袋——口袋鼓鼓的,装着四个人的东西,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颗额外的心脏。
休整的第七天晚上,何成局在训练舱加练到深夜,回来时经过医疗区走廊,闻到了一股焦味。他循着气味走到一间小型配餐室门口,看到了一个让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场景——刘惠珍围着一件明显借来的围裙,正在操作台前跟一块冒着黑烟的煎牛排搏斗。操作台上的铁板已经烧焦了三处,油壶倒在一边,黑烟触发了头顶的消防感应器,把她浇了个半湿。
“你……在做饭?”何成局靠在门框上。在他的认知里,刘惠珍做饭的概率比岩魔王跳芭蕾还低。
刘惠珍转过身,脸上沾着黑灰,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举着锅铲,表情像是被敌人包围了。看到他之后,她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恼羞成怒的那种红。
“你别笑!我听说今天是地球历元旦后第七天,食堂放假,食堂放假你又一天没吃饭——何秀娟说的,不是我——我做的肉夹馍你没吃到,王铁军那个混蛋把最后三个全抢了。所以我就想——”
“就这个?”何成局指着铁板上那块已经碳化的牛排。
“它刚下锅的时候不长这样!是火太大了!”刘惠珍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我在射击场上从不失手。可这个铁板——它不听我的。”
何成局走进配餐室,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把焦黑的牛排铲进垃圾桶。然后他翻了翻储物柜,找到一块新的真空包装牛排和几颗双鱼星菌菇,又从一个标记着“海燕私藏”的调料盒里倒出小半瓶黑椒酱。
他切牛排,她开火。他煎菌菇,她递盐。不到二十分钟,一份像样的黑椒牛排配菌菇就做好了。两人端着盘子坐在配餐室的小桌旁,何成局吃了一口,点点头:“海燕的酱,没问题。这顿饭算我做的,你没有下毒的机会。”
“你闭嘴。”刘惠珍抢过叉子,叉走了一大块牛肉,嚼得咬牙切齿,“下次我一定做得比你好。你等着。”
“好,我等着。”
刘惠珍低头切肉,好一阵子没说话,只有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等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多了,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利落:“何成局。我有话跟你说。”
何成局放下叉子。
“我喜欢你。”刘惠珍说完这句话,脸不红了,手也不抖了,语气镇定得跟在战场上汇报敌情方位一样,“从三年前在成都废墟你把我从丧尸堆里拉出来那天开始。今天是元旦后第七天,距离那天刚好三年零一百二十四天。你喜欢谁、将来跟谁在一起,我不会干涉——我继续做我的事,我继续当你最好的狙击手,我继续在你欠我一条命这件事上记账。你不用觉得困扰。”
何成局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双子星光芒从舱壁缝隙里缓缓移过了两个脉动周期。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刘惠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现在回答。等十三颗星球全部打下来,你再说。到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接受。”
她松开手,站起来,把盘子端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这顿饭是我提议的,食材是秀娟提供的,海燕的酱是唐玲偷的。所以严格来说,这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下次还债的时候记得乘以三。”
她走了。何成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配餐室里,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块菌菇。菌菇煎得有点焦了,边缘卷了起来,形状像一颗小小的蓝月亮。
休整的第十七天傍晚,何成局在生态舱A区找到了何秀娟。
何秀娟正在帮生态舱的种植员修复一批患了真菌病的番茄苗。她的双手已经拆了绷带,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跟周围的老皮肤有明显的色差。她蹲在番茄苗圃旁边,一只手覆盖在一株病苗的叶片上,行星级治疗能力以极低的功率持续输出——不是治疗人,是治疗植物。淡绿色的治疗光芒像一层薄雾笼罩着病苗,萎缩的叶片在光芒中缓缓舒展,叶脉重新充盈起来。
何成局在旁边站了好一阵子,何秀娟才发现他。她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小块泥巴,鼻尖晒得微红。
“你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来帮忙。”何成局蹲到她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给一株番茄苗换盆。他从来没干过农活,铲子在他手里挖断了三根苗根才找到正确的角度。何秀娟没有纠正他,只是在他挖断苗根的时候从旁边接过铲子,把断根修剪整齐,重新培土。
何秀娟安静了好一会儿,手里一边培土一边开口,语调像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事实:“唐玲姐和惠珍姐都跟你说了吧。”
何成局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有装傻:“嗯。”
“那就好。”何秀娟把最后一株番茄苗扶正,轻拍土壤,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巴,“她们两个想要一个答案。我不需要。你活着就够了。”
何成局想说什么,何秀娟把沾着泥的手指竖在嘴前,示意他别开口。
“你口袋里的护身符还在不在?”
“在。”
“你胸口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行了。”何秀娟弯腰收拾工具,把花铲和喷壶一件件装进旧帆布袋里,动作不疾不徐,每件工具都放得稳稳当当。收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角那道因为过度治疗留下的细纹也弯了起来。
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她拎着帆布袋走向生态舱出口。她的背影不紧不慢,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轻,像踩在云上。他意识到一件事——何秀娟从来没向他要过任何东西。她只给。给治疗,给护身符,给安静的陪伴。她唯一的索取,就是他活着。
这个沉默的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他心口钉了一根钉子。不疼,但拔不出来。
休整的最后一天晚上,何成局被秦教授叫到了进化号最前端的观测舱。
观测舱是整艘战舰唯一有透明舷窗的舱段——舷窗是生物舰体生成的半透明膜,硬度远超任何合金,透过它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宇宙。巨蟹星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了,它悬浮在舷窗正中央,是一颗深蓝色的星球。它的表面几乎没有陆地,全是液态氨海洋,海面上漂浮着零星的紫色藻类群落。大气层中弥漫着浓密的甲烷云,云层中不时爆发出无声的闪电,将整颗星球偶尔照亮。
“巨蟹星。深蓝地狱。”秦教授盘膝坐在观测舱地板上,白发垂落在肩头,手上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缸子里是他自己泡的枸杞菊花茶,枸杞是生态舱种的,菊花是地球带出来的存货,喝一杯少一杯。他这副样子不像恒星级最强战力,倒像个退休老干部,只有手臂上时隐时现的青色纹路提醒着旁人他体内压制着怎样狂暴的反噬。
何成局在他旁边坐下。秦教授将搪瓷缸往何成局手里一塞,又从旁边端出另一个搪瓷缸——旧得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重新泡了一杯。
“教授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看星星吧。”
“看星星是真的。”秦教授抿了一口茶,看向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深蓝色星球,“何成局。你对巨蟹星了解多少?”
“侦察报告说,液态氨海洋,零下七十度极寒,深海里有能麻痹恒星级强者的神经毒素。行星级战士在巨蟹星表面的生存时间预估不超过四十分钟。恒星级虽然能在海面之上自由行动,但如果潜入深海作业,毒素浓度足以穿透恒星级能量循环的防护层。这颗星球必须速战速决,拖久了光是环境消耗就能拖垮整支远征舰队。”
“还有呢?”
“巨蟹星是最后一道关卡。秦教授,你在出发之前说过,十三颗星球的征服路线中,双鱼是门,巨蟹是锁。拿下巨蟹,后面的星球就可以依托前方基地稳步推进。”
秦教授点了点头,放下搪瓷缸。“巨蟹星确实是锁。锁扣是一个恒星级巅峰的海兽,代号‘深渊之主’。它沉睡在巨蟹星深海裂谷底部,体型比金牛星岩魔王大三倍以上,体内蕴含的神经毒素足以让一支舰队瘫痪。在深海环境下,它的主场优势加上毒素能力,战力评估远超普通恒星级巅峰。我亲自出手,胜算也只有五成。如果加上你——从旁策应——可以拉到七成。”
何成局握紧了搪瓷缸。秦教授从不跟任何人商量战术,他只需要执行者。今晚这番话不像命令,更像托付。
“你带队下深海之前,有些话还是趁早说。”秦教授看着他,那双被青色纹路映衬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跟我很像。我们这种人,习惯把所有东西扛在自己肩上,不愿意让别人分担。但有些东西扛太久了,会变成执念。执念会让人变强,也会让人变笨。你欠那三个女兵的情——别等到最后才还。”
“教授,你这话听着像是——”
“不是遗言。”秦教授笑了一下,是苦笑,“是经验之谈。”
何成局沉默了。他喝了一口枸杞菊花茶,甜丝丝的,带着微微的苦涩。舷窗外,巨蟹星的深蓝色海洋正在缓缓旋转,一场足以席卷整支远征舰队的风暴正在靠近。